■歆韵
　　一
　　我和儿子一起呆在接生室外，儿子知道自己快要做爸爸，既兴奋又焦虑地来回踱步。
　　“来啦！来啦！”护士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大步走出来。我心下一边疑惑，一边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上前，“怎么不哭的，宝宝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刚洗完澡。”护士一脸欣慰。一直紧紧盯着护士怀里的小被褥的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护士有条不紊地帮孩子称体重，量身高，孩子这时候偏偏醒了，忽而委屈得大哭起来。
　　我心一紧，冲到婴儿床边，口中不知不觉念念有词：“宝宝不怕哈不怕。”
　　“嗯——”孩子嘤嘤一声，似乎有所感应，哭声渐渐小了，挥舞着粉嫩的拳头在空中乱捶，我下意识地把手指伸了过去。
　　宝宝微微地睁开眼睛，不安地东张西望，缓缓地张开了拳头，五根小小粉粉的指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指，我笑了，笑容溢出了心底的暖意。
　　“她笑了！”无声无息一闪而过的笑意，哪怕转瞬即逝也被我捕捉到了的小表情，我禁不住呢喃出声，心中百花齐放。
　　二
　　我的名字叫做可儿，今年七岁，自从我上小学以后，放学都是爷爷接送，晚餐也在奶奶家吃。
　　“慢慢行哦——”每次我妈妈骑着自行车搭着小小的我回家，我奶奶总在阳台上目送我们离开，而我每次都调皮地回过头去跟我奶奶不停地挥手。
　　“慢慢行哦——”是我奶奶特有的声调，拖着长长的尾音，高亢而嘹亮，像极了她平时教我唱的红歌一样，一声高过一声。妈妈叮叮当当的车铃声响了一路，奶奶那句“慢慢行哦——”也响了一路，回头一望，夕阳的光照在我稚嫩而又淘气的笑脸上，我看到奶奶拉长了的影子投射在路的那一头。
　　许多年以后，每当我回忆起童年，眼前总是出现一帧泛黄的单车剪影和那句嘹亮的“慢慢行哦——”。
　　三
　　“妈，今天是可儿大喜的日子。”早上起来，儿子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而我懵懵懂懂间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儿，她跪在我跟前斟茶倒水，双手把茶杯递给我，我有点不知所措，还好，身旁有人替我接过了茶杯。我还是茫然不知所措。
　　然后又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簇拥着可儿出门，我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烦躁得很，又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力气，我蹒跚地走到门口，一手拽住了可儿的衣角。
　　“妈，您放手吧，可儿会回家看您老人家的。”儿媳妇早已经哭红了双眼，轻轻地握住了那只绷得紧紧的，满是皱纹的手。
　　四
　　我看着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熟睡了的样子，温暖安详。
　　“奶奶，来喝水。”我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杯递到她口中，她缓缓地转过头，像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内五味杂陈，强忍着翻涌上来的酸楚，强颜欢笑地说：“奶奶，是我，我是宝宝，可儿。”
　　“哦，可儿，该做饭给可儿吃了。”她像突然激醒一般，一把掀开了跟前的被子。
　　“您先喝了水，再去做饭给可儿吃呀。”我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不停地安抚着她。
　　她那苍老得发白的双手攀上了我手臂，就着我杯子喝了几口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我再也撑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像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
　　我趴在奶奶的病床前，睡着了，我做了一梦，梦见了我小时候，我坐在单车上，越走越远，她微笑着跟我挥手告别，她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浅……
　　最后，连那句高亢嘹亮的“慢慢行哦——”也消失在风里，弥散在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