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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芋头饭
■张玉婵
家乡高州一向有“立秋至,吃芋饭”的习俗,但今年立秋我没吃到芋头饭。今天中午,好心的邻居陈阿姨特意盛了一碗香喷喷的芋头饭过来给我,接过饭我感动得差点落泪,思念也如泉水般从心底汩汩地涌了出来。那一刻我好想念阿妈,想念她做的芋头饭。
20世纪80年代初,生活物资匮乏,一年到头少有肉吃,偶尔吃一次豆腐,我们兄妹就如过节般欢天喜地了。我们正是长身体的年龄,缺肉少油,肚子就像无底洞,怎么也填不饱。看到瘦得皮包骨的我们,阿妈总是一脸痛惜。而芋头饭最能填肚子,每次我们一说馋芋头饭了,阿妈哪怕再忙,也会抽空给我们做。
还记得我八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阿妈冒着绵绵细雨去田里挖芋头,回到家也顾不上换掉又脏又湿的衣服,就赶紧动手削芋皮。家里种的芋头不是那种紫色的大芋头,而是个头比小孩拳头还小的小芋头,但肉质细腻,又香又滑,味道一流。只是小芋头削皮很费时,手接触到生芋头,时间稍长,就会像被一群蚂蚁咬过一般,痒得闹心。煮芋头饭用的米,阿妈特意选自家良田种的“晚造”米,她说“晚造”米生长时间长,比“早造”米香很多。阿妈淘好米后,放牛归来的哥哥和小弟听说有芋头饭吃,立刻守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一切准备就绪,我负责烧火,阿妈挥着大锅铲开始煮芋头饭。她用铲子在油碗里铲出一大块猪油放进大铁锅,等猪油融化后,倒入拍扁的大蒜,翻炒几下,再添加几勺盐,倒入一点平时舍不得吃的生抽。当蒜油散发出浓浓的香味后,阿妈才倒入芋块,不停地翻炒。等芋块炒至有几分金黄色后,阿妈又把淘好的米倒进去,和芋块一起翻炒,一直炒至芋块和米有些粘锅才停下来,再倒入清水刚好漫过芋米,加盖焖煮。这时,阿妈又把烧火的任务接过去。我们兄妹三个围在她身边,阿妈就趁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边烧火一边轻声问我们在学校里学了什么,学得开不开心。芋头饭的香味不断从锅里冒出来,厨房里弥漫着氤氲的雾气,我们和阿妈说笑的声音也在轻轻荡漾。
芋头饭终于煮好了,打开锅盖,浓郁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围近灶台。阿妈吩咐哥哥去拿碗筷,叫我去喊阿公阿婆和阿爸吃饭。很快她就将装满芋头饭的大瓦煲端了出来。她先给阿公、阿婆和阿爸盛一碗,然后再给我们盛。怕我们烫着,她特意叮嘱我们要慢慢地小口吃。弟弟嘴最馋,心也最急,尽管烫得呲牙咧嘴,仍然吃得飞快。没多久,他竟然吃了六碗!我在旁边暗暗数着数,见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由得急了:“阿妈,小弟吃了六碗了,我才三碗!”大家一听,哄堂大笑起来。阿公笑得见牙不见眼;阿婆的脸笑成了一朵黄菊花;阿爸笑得前俯后仰;哥哥笑得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指着小弟;小弟有点生气,瞪了我一眼,最后也忍不住笑了。阿妈也笑了,她轻轻地摸了摸小弟的头,又拍了拍我的背,怜爱地说:“阿玉,来,我盛一碗给你。”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也傻呵呵地笑了起来。一直到现在,只要想起那天的情景,我的眼前似乎还晃动着一家人的笑脸,耳边还回响着幸福欢乐的笑声,身旁还飘浮着那魂牵梦绕的芋头饭香。
走过艰难岁月,尽管后来生活越来越好了,但阿妈给我们做的芋头饭,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本色,简单朴素,本真自然。四方食事,不过人间一碗烟火。历经巨变沧桑之后,才知道阿妈做的那一碗充满烟火味的芋头饭有多可贵,它不仅抚慰了我的脏腑,更温暖了我的灵魂。只可惜,从此以后,阿妈做的芋头饭我永远都无法吃到了。但是,阿妈通过芋头饭传给我的温暖和爱,已融入了我的骨血,将伴随我走过漫长岁月,直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