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油香


  

■余诗雅
  “青藤藤,开黄花,地上开花不结果,地下结果不开花。”这是小时候常挂在我们嘴边的关于花生的谜语。你或许没听过,或许听过,后来又忘记了。
  在我的记忆里,童年的夏天都有着相似的模样,夏至刚过,我们的暑假也随着小暑来了。太阳把禾堂炙烤得几乎冒烟,我戴着草帽,光着脚丫,吆喝着驱赶老鹰,双脚不敢着地,踩在花生豆上,踩得豆子噼噼啪啪响。
  两三天下来,花生就被太阳烤得又香又脆了。大人用箩筐把花生挑回家,装进纤维袋或麻线袋里,叠成一座小山。当然,我们小孩是很希望那袋子烂一个小洞的,即使没有小洞也会挠出一个小口来,那样我们就可以偶尔偷偷从这口子抠几粒花生解馋了。
  没过几天,大队(村委会)那里的榨油机器便轰隆隆地响起来了,那些日子,方圆数里,铺天盖地的,都弥漫着花生油的香气。
  我家榨油,通常是在插好晚稻秧后。我妈用双轮车拉着花生,我在后面跟着。油行里正热闹呢!闹哄哄的机器声,黄灿灿的花生,还有扑鼻而来的热腾腾的花生油香,挥汗如雨的乡亲贴着耳朵大声喊着话,“你的有几斤豆呀?”“还要多久轮到你呀?”“今年我家的豆好有‘成数’”……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丰收的、喜悦的油光。
  于我而言,花生油是会醉人的,闻着就会醉。我妈挑着两桶沉沉的花生油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有节奏地一甩一甩。我跟在后面,已经醉得打趔趄了。回到家后,把油放在干燥的房间里,我妈还不忘用“神奇药笔”在桶周围涂画一圈,满屋子都飘着醉人的油香哪!蚂蚁和蟑螂也会禁不住诱惑的。趁着花生油未被装进瓦缸里,我常常会猫着腰,凑近桶边,深深吸一口,然后靠在墙边,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沉醉在那馥郁的香气里,半天也没醒转。那模样肯定会让某个角落里偷窥的蚂蚁或蟑螂羡慕不已。
  这时候的花生油用来拌通心菜,拌咸菜,拌七月十四的簸箕炊,炒鸭肉,都能给予味蕾最惬意的享受。或者舀一大碗滚烫的白粥,往里滴一滴花生油,看着晶莹透明的油珠慢慢晕染开来,再加一点点盐或酱油,那清香张扬地刺激着我的肠胃,直至大碗见底了还感觉唇齿留香呢!童年里那一个个物资匮乏的夏天,仿佛在花生油的滋养下瞬间就丰盈起来。那时家里也会买些肥猪肉来煎油,煎出来的猪油盛在一只瓦罐里,炒菜时放一小勺,用我爸的话说,那叫一个香滑爽口,但我和我妈都不喜欢,一直不喜欢。
  后来我长大了,出外工作,每逢暑假回家,妈妈都会装满一桶香喷喷的花生油给我带走。而今,我妈已经没有力气种花生了,每年花生收获时节,我都会买点农村人榨的花生油,给自己留一半,给我妈带一半,她跟我一样,对花生油情有独钟。
  花生吐芽的三月好像刚走远,一转眼又到了榨花生油的季节。如果你沿着故乡那条芳草萋萋的田垄一路走来,走过暮春,走过仲夏,总会遇到一地金黄,收获一季馥郁的油香。
  如今,故乡的油行已荒废多年,每一次经过,那残瓦断垣间蓊郁成林的猪囊树都会提醒我,童年已走远,那个跟在妈妈后面沉醉在花生油香里的小女孩,早已被岁月磨练成从容笃定的中年妇女。而我妈,也许此刻正倚着老屋的木门,双手颤颤巍巍,剥着不知道哪年藏下来的老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