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伟森
一九八三年九月,我踏进了大同中学,成为首届学生。
说是中学,不过是一片从河边到教室高低落差数米的山坡,连围墙都没有。靠近九眼塘村的几栋瓦屋平房呈“7”字形排开:南边一栋是饭堂,往北三栋依次是宿舍、教室、室,最北面是臭气熏天的旱厕。全校就这几间房,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
那一年,我们十三四岁。新生报到,领到的第一个任务不是领课本,而是挑土——从高处的岭头一担一担挑下来,填平教室门口的低洼地。两千余担土,全靠稚嫩的肩膀和磨出血泡的手掌。没有钩机,没有推土机,只有畚箕和扁担,还有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何伟锋站在一旁计数,他生得人高马大,声音洪亮,一声声地数着,像为我们摇旗呐喊。如今想来,那场面何等壮观——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担一担地建造着自己的学校,也一担一担地挑着走出农村的梦。
那时没有电。班主任赖汝祥老师发动我们回家砍竹子,编成竹板,绑在窗上挡风。夜自习时,每人桌上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扭曲着身子跳舞,我们便用手掌拢着,低头看书。灯焰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群不肯认命的魂。赖老师就坐在讲台前,借着那点微光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在清点他心底的希望。
刚入学时,学校没配床,我们从家里带。我睡的是大哥淘汰的竹床,弧形,松动,一夜辗转,天亮时头昏脑涨。后来学校有了床,却要两个人挤一米二的铺,只能侧身睡,像沙丁鱼般排列。可即便如此,没人叫苦。大家挤在一起,冬天互相取暖,夏天互相扇风,倒也有说有笑。
读书最勤奋的,我至今记得是廖汝富。他是青山人,每晚学到将近凌晨才回宿舍,清晨五点半又准时出现在教室。他读书时微微蹙眉,嘴唇翕动,仿佛在与命运谈判。受他感染,全班都拼了命地读。那时我们心里都烧着一团火——要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要读出去。
可身体是诚实的。晚上好饿,很馋同学们拿米到校边那家饭店换粉皮糖粥,要强忍饥饿但难以安抚已咕咕作响的肚子。读书辛苦,营养跟不上,常头晕头痛。至今记得廖汝富用涯话说:“到大同墟福森饭店买1文子(元)油渣补补身体。”吃饭是自己带米带菜,洗好米放饭盒在饭堂蒸。玻璃瓶里装着一周的咸萝卜,条件好时能放几块肥肉,不好就是十余条没洗没切的萝卜条。青菜五分钱一勺,我村的亚姨在饭堂帮忙,每次见我总把勺压得低低的,满满一勺菜,有时还多添半勺。那点温暖,我记了一辈子。如今回老家,远远看见他们老两口,我总要快步上前问好,像问候自己的父母。
初三那年,何光略老师接了班主任。他上课时话不多,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威严,教我们懂得了什么叫“不怒自威”,也教会了我们最后一程的咬牙坚持。数学老师朱伟源,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落满衣袖,他浑然不觉。他常说:“最后一年了,拼一拼,往后就是另一重天。”那朴素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刻得深。还有龚林芳、赖祖东、何余荫、李志峰等老师,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把知识一点一点地塞进我们的脑子里,也把希望一点一点地种进我们的心里。
初一好几个班,到初三只剩两个。很多人没撑住,中途辍学或转去了别处。留下来的,都是咬着牙的。赖汝祥老师带了我们两年,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护着我们;何光略老师接手最后一年,把所有的劲都押在了我们身上。我们那届,后来考上高中、中专、大学的都不少,在各行各业做出成绩的也不少。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三年,是老天给我们的历练,更是这几位老师陪着我们熬出来的——它让我们不怕苦,有韧性,有情义,不言退。
一九八六年七月,我们毕业。一转眼,二零二六年了,四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想起与同学一起挑土、一起读书、一起在煤油灯下熬夜的日子。那些苦日子,如今想来,竟全是暖的。因为我们那时都年轻,都相信未来,都觉得只要肯读,天就一定会亮。
今天,我们坐在各自的屋檐下,过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我知道,每一个从大同中学走出来的同学,身上都带着那段岁月的烙印——那是用畚箕挑出来的坚韧,是煤油灯熏出来的专注,是咸萝卜吃出来的刚强,更是大同中学廖校长、邹校长、邹主任和全体老师教工们用微光为我们照出来的路。
写到这里,泪水已数次湿了眼眶。不是悲伤,是感慨。感慨我们曾那样苦过,又那样拼过;感慨时光如此无情,又如此深情;感慨那间没有围墙的学校,竟成了我们一生最坚固的根基。
今天的大同中学,虽已建成美丽的校园,由原电白县羊角镇划归茂南区羊角镇。但我们的青春,那段岁月,我们永远记得。
愿我们这些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不负当年,不负此生。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