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秀传
自办公室迁至六楼,凭栏远眺,便成了我每日的闲逸。
楼前庭院宽阔,绿树成荫,四季繁花不绝。再往前行,东湖西湖波光潋滟,湖畔莲荷摇曳,陈金章美术馆静立其间,皆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所在。西湖以西,是一道围墙,墙外是村庄,村落的原始风貌保存完好。楼房之外,绿树高低错落,连绵成片,养眼至极。用眼过度的我,最是贪恋这一片浓绿,看它们花开花落,看它们硕果累累,早已视之为友。
它们如微信里的挚友,互不惊扰,却在各自的枝头“晒”着日常:春风里,芒果树擎着满树淡黄小花,虽细碎,却开得热烈张扬,只是鲜少结果,留着满树繁花的遗憾;荔树与龙眼树紧随其后,黄花次第绽放,二者枝叶相似,我却能凭细微差别认出它们——荔枝花色略深,龙眼花色黄中显白,想来,定有无数蜜蜂在花间忙碌。还有那些我难见真容的树,会借着春风送来清芬。那是橘红花,隐于芒果、龙眼的浓荫间,香气不浓却无处不在,一缕清芬入肺,便将整个春天揉进了校园。我与这些树心意相通,无需茶酒,无需言语,静立片刻,便是最好的时光。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中,一抹异样悄然闯入,打破了这份熟悉的惬意。群芳丛里,忽然多了几株陌生又熟悉的树,满枝紫白碎花,清丽雅致,潇洒脱俗。我在记忆里反复翻找,那些零碎的片段似有若无,明明觉得曾相识,却又记不清模样,这种抓心的好奇与久违的熟悉感交织,在心底悄然生根——这一定是位“旧友”,只是我竟一时想不起它的名字。
这树长在校旁的村落。我一心想赴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弄明白它的身份,终于在一个周末,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踏入了村道。村道在绿树与屋舍间蜿蜒,我一边对照楼上的印象,一边寻踪,仿佛在寻找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每一步都带着期待与忐忑。忽然,一阵清苦中带着回甘的香气飘来,似陈年佳酿,又混着春日的露水气息,这味道,竟也藏着几分熟悉。循着香气转角,一幅花墙瀑布般撞入眼帘——那便是我寻觅的“旧友”,那一刻,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一棵高大的苦楝树,立于农家院外的斜坡之上,树冠如巨伞撑开,我站在伞沿边,伸手便可触到簇簇繁花。春分已过,春将尽,苦楝花却开得如火如荼,仿佛专为这场重逢,绽放最盛的模样。花瓣淡白透紫,细碎如丝,缀满枝头,既像揉皱的素绫,又像散落的云朵,又似一串串精致的风铃。微风过处,风铃摇曳,花瓣簌簌飘落,香随花散,清苦淡雅,却沁人心脾。谢逸那句“楝花飘砌,簌簌清香细”,此刻便在心头浮现,原来,我与它的重逢,早已被古人写进了诗行。
原来,这便是苦楝,是我儿时在乡间日日相见、却被我忽略了容颜的旧友。儿时在乡间,它是随处可见的寻常物。村尾屋角、田间地头,皆有它的身影,木质轻实、纹理美观,是农家做家具的首选。那时的我,眼里只有它青黄红渐变的果子,虽诱人却不可食,便成了孩童手中的“子弹”、串珠,是玩伴般的存在。长大后离乡,苦楝树渐渐从生活中淡去,后来农村生活改善,家具日渐高端,苦楝木因不够耐用,也被人遗忘。我以为,那些与苦楝相伴的时光,早已被岁月尘封,却不曾想,在这群芳争艳的春日里,它竟以一树繁花,与我温柔再遇。
苦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最后一抹,也是我与旧时光重逢的信物。“天气清和四月中,门前吹到楝花风”,楝花风过,春便退场,夏将登场。它在群芳簇拥中悄然盛放,用清浅的花、淡雅的香,为春天画上句点,也为我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为何叫苦楝?或许是“苦恋”吧——恋着春日的最后温柔,恋着那段被遗忘的旧时光,也恋着每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它一直在那里,在村落的一隅,不盼人识,不求人懂,默默生长,静静开花,却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以一树繁花,惊艳了与我的再遇。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