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政
五月的雨,来得肆意任性,仿佛要挥霍掉年前所欠的雨水。我的心,一如悬在阳台晾着的衣衫,巴巴地盼着一缕阳光。趁天色稍稍放晴,便决意往西堤走走,跑步散心。
从上岭古瓷窑一路跑到罗仙公园,途经九庙,掠过清风楼,踏过高州古码头,缓步至骊珠台遗址。抬眼望去,化州桥与铁路桥内侧,万千燕子盘旋天际,自成一番景致:有的迎风悬停,振翅若定;有的低空呢喃,缓翼滑翔;有的列队竞逐,疾如飞箭,遇前头马头墙横亘,便倏然转身,翩然没入远天;还有的扶摇直上,又骤然俯冲,横掠滔滔江面,欢快地归向桥底燕巢。燕语清越,雏燕在巢中嗷嗷应和,声声温馨。入目俱是清平暖春的画境,人心也随之松弛下来。
刹那间,我爱上了这可爱的生灵。更叹它们独具慧眼,择胜地而栖——偏偏云集于昔日化州古八景之一的骊珠台遗址。
骊珠台,本是化沧桑为风雅之地。古时鉴江与罗江于龙母山下交汇,水口汹涌反跳,浪涛激荡。明万历年间,知州沈水于此填土筑台,治水理气,以一方台基驯服狂澜,将天险化作“骊珠波光”的诗意胜景。彼时文人墨客、南北商旅,登台远眺,无边江色、千里平畴尽收眼底,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及至二十世纪中叶,骊珠台因修建河茂铁路被炸平,作了桥墩基址。昔日的名胜,从此淡出尘世烟火,只余诗文方志中依稀记载。
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隐者,见证着变迁,却总在动荡中觅得一份存在的从容。
如今,化州大桥与铁路桥并立江岸,俨如一道天然关隘,自成“燕门”。门外江风浩荡,浪逐潮生,江水滚滚东流,奔赴沧海;门内燕语呢喃,群燕翩跹,仿佛跳着轻快的华尔兹,自在嬉戏。它们于此寻偶筑巢,磨砺羽翼,竞逐长空。这片方寸云天,既是它们栖息的乐园,也是它们争锋的疆场。
谁又知晓,每年七至九月,这些天际的舞之精灵,便要启程南迁,远赴南国越冬。有的燕群,迁徙之路长达万里。为奔赴温暖与繁衍生息,它们长空觅食,披风饮露。这是何等坚毅无畏的生命征途。
然而,让我动容的,不单是这份坚毅。更是它们在万里苦旅之中,依然能于翱翔间嬉戏,于风浪里呢喃。正如眼前的鉴江——江水东流,固然有急湍奔涌、浪逐潮生的段落,却也总在转弯处留下一湾平缓的波光,温柔地收纳着流淌的倦意。燕子选择在此栖居,或许正是感知到了这份深藏于动荡中的宁静。
耳畔又拂过一阵轻柔燕语,呢呢喃喃,漫过江面,也漫进心底。
望着“燕门”之间往复翩飞的身影,我猛然醒悟:世间最动人的从容,从不是安稳无忧,而是在漫长的迁徙与风雨辗转之中,依旧守着天性,活得自在,活得坚韧。
骊珠台,沧桑过尽,犹有风雅;燕子,万里征途,不改翩跹;这一路鉴水,急流过后,自见平波。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