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从广州返化州。次日上完课,超强兄已在家门口等着了。
“走,带你去江湖镇龙梅汤石龙看看。”
车子拐进龙梅村,路便缠上了山腰。弯多坡陡,超强兄开得不紧不慢。不知过了多少个弯,车在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成百亩百香果园撞进眼里——藤蔓攀着铁架铺天盖地地绿着,每一节藤上都坠着果子,绿油油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超强兄说:“兄弟的农场,先吃饭,回头细看。”
饭后踱回果园,我才注意到百香果架下铺着黑色的网,一列一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下面种着广地龙。”超强兄说。
旁边有人介绍广地龙能疏通经络,平喘利尿。我随口问:“地龙到处都有,这里的有什么不同?”
一位年长者蹲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天下的地龙都是地龙,可汤石龙的广地龙,药效不一样。别处的入药三分力,这里的入药七分力。”
他站起来,望着山脚下那片缓坡,眼睛眯成一条缝,讲起了个故事——
说不清是明朝还是什么时候了,这山脚下住着一对老夫妻。丈夫瘫痪,妻子哮喘。有一天傍晚,妻子照常端来热腾腾的碱水,给丈夫擦身,又洗脚。
洗完脚,她推开窗户,哗啦把那盆水泼了出去。
这一泼,泼出奇事来了。她刚转过身,就听见窗外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密密的一层,像下小雨。她扒着窗户往外看,借着月光,看见泼水的那块地上全是地龙,大的小的,缠缠绕绕的,爬得到处都是。
因为常年吃不饱,看见一地地龙,她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怕,是——这东西能不能吃?她壮着胆,拿了个破瓦罐,把地龙捡了,洗洗就搁水里煮。煮开了,一股土腥味冲上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当药汤喝吧。夫妻俩一人灌了一碗,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丈夫先醒了。他觉得腿有点不对劲——腿上能感觉到席子的纹路了,竹篾一道一道硌着。他试着动了动,腿还真能抬起来一点。妻子爬起来,也觉出来了——往常早起那一阵咳,今天没来。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转头看着那个瓦罐——莫非是昨晚上那碗东西?
从那以后,妻子天天晚上把洗脚水泼到窗外去。也怪,只要一泼那热碱水,地龙就一窝一窝地出来。她捡回来,一天煮两回,夫妻俩一人一碗。喝了七天,丈夫能坐起来了;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早上,他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那两条腿在地上踩实了。妻子的哮喘呢,也好了,像是被一阵风刮走了。
年长者说完,蹲下从土里翻出一小截扭动的蚯蚓,托在掌心,那广地龙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肉厚,体长,比一般的蚯蚓大了一圈。
“当然,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真真假假也说不清了。可有一件是真的——这片土里长的地龙,入药就是比别处的管用。”
“咱们这片山,石头多,地底下有一种青黑色的石头,叫礞石。礞石本身就是一味药,化痰平喘最对症。地龙长在这片土里,身上就带了礞石的药性。”
他把地龙轻轻放回土里,拍拍手。
“所以这地方叫汤石龙——热碱水是汤,礞石是石,广地龙是龙。”
听完老人这番话,我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儿。
汤石龙。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拆开,又合上。汤,是那盆热碱水,也是后来煮地龙的汤。石,是山,是碱,也是地底下那种青黑色的礞石。龙,就是这土里长的广地龙。碱水把它们从土里引出来,礞石把药性喂进它们身子,它们又救了一对快走到头的老夫妻。三个字扣在一起,少一个,就不是这地方了。
后来我查过,“龙梅”是取“汤石龙”和“梅李山”各一个字拼起来的。但汤石龙这个名字更早。它不是文件上写出来的,是那对老夫妻用一个傍晚、一盆洗脚水、一碗碗的地龙汤,给这片地留下的。
临走前,超强兄带我们去看收地龙。一根铁棒插进土里,接上个小机器,电流声嗡嗡地响。没一分钟,土面就开始拱,一条一条从土里往外钻,扭着,爬着,整片地像醒了一样。我退了一步,看着那些扭来扭去的活物,有点发怵:“会不会咬人?”
基地管理员笑了:“刚才吃饭那碗地龙汤,你喝得可痛快的,这会儿倒怕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午饭桌上有一钵汤,奶白色的,喝着有点土腥气,也鲜。我当是骨头汤,没问,连喝了两碗。他这么一说,才回过神——那是地龙汤。
“还放了什么?汤里不止地龙。”
他笑了笑,说都是地里长的东西,再问就不说了。只讲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跟地龙一块儿煮的,就是这地底下长出来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土。礞石是地底下长的,碱也是,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都长在这片地里。几百年前一盆热碱水,把地龙从土里唤出来;几百年后一钵汤,还是在这片地上,还是这些东西。汤都喝了这么久了,舌根底下还泛着一点甘,不像糖,也不像甘草,就像山泉水,若有若无的。
车往回走,路面还是弯多坡陡。桉树的影子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山脚下起了几缕炊烟,安安静静地飘着。我靠在椅背上想,那盆热碱水怕是还在土里淌着,渗过青黑的礞石,被那些广地龙一口一口吃进去,一代一代,到了今天。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