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文
茂名特色农业“五棵树”：荔枝、龙眼、三华李、化橘红和沉香。我的故乡平定镇，既是“天下第一红”化橘红的核心产区，也是沉香这棵名树的黄金产地。我写故乡化橘红《橘花香处是故乡》时，始终念念不忘故乡的另一棵树——沉香。
据史料记载，平定沉香历史悠远，质冠一方，曾是明清两代皇家贡品。唐代刘恂《岭表录异》卷中云：“广管罗州多栈香树，身似柳，其花白而繁，其叶如橘。”唐时化州称罗州，隶属广管。文中栈香树便是白木香（土沉香），足见唐代平定一带已野生沉香遍布。北宋丁谓《天香传》亦载：“雷、化、高、窦亦中国出香之地……”“化”即化州（罗州），位列古之名香产区。明清《化州志》《高州府志》明确记有：“化州沉香，出平定香山，岁贡”；清《广东通志·物产》亦言：“沉香，产罗州（今化州）香山者佳，入贡”。一脉香韵，穿越千年，载于史册。
平定有个香山村委会，村名因香而生，却并非古时贡香的唯一原产地。当地的香农口耳相传，历史上“平定香山贡香”所指的香山，实为香山山脉——云开大山余脉绵延至平定境内的低山丘陵总称，坐落于镇域的罗江以东，主峰无定名，海拔多在200至400米之间，核心产区覆盖上双、下双、旺竹、岭下、那平、香山、圣古、旺耀八大沉香村落。这里土质多为砂页岩红砖壤，富硒且含礞石等微量元素，光照充足、雨量充沛，云雾缭绕、温润潮湿，是白木香（土沉香）生长结香的绝佳之地，堪称化州沉香的原生核心区。因山中自古野生沉香繁茂，终日香气氤氲，故得名“香山”。其中下双、香山及旺耀大泽村三地最负盛名，所产沉香自然结香快，质地温润，油脂丰富，密度上乘，药香清醇，独具韵味，历来畅销且价昂。
平定民间，至今流传着杨氏兄弟与香山沉香的佳话。南宋末年，化州知州杨奎、同知杨圭兄弟，不愿屈从元朝，退守香山筑寨隐居，潜心钻研野生沉香选种培育与人工结香技艺，确立生香、熟香等分级标准，推动沉香从野生采集迈向人工培育，为香山沉香跻身明清贡品筑牢根基。这份选育与结香的技艺代代相传，杨氏兄弟被尊为“沉香始祖”，成为当地香农与非遗传承人敬奉的先贤。
清末至民国，战火频发，滥采滥伐，民生凋敝，平定野生沉香资源几近枯竭，千年香脉一度沉寂。
改革开放后，沉香市场回暖、需求激增，平定重启人工培育种植之路。2008年，下双村率先规模化育苗种香，“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模式初见雏形，沉寂多年的沉香产业渐渐复苏，而后星火燎原，如火如荼。
下双村资深香农老周说，平定自古便有沉香育苗的技术底蕴，山地、坡地、闲置农田广袤，适宜低成本规模化建圃，培育的标准化杯苗根系健壮、不穿杯，移栽成活率远超他乡，形成“越育越强、越强越育”的良性循环。2013年奇楠沉香风靡全国，平定沉香苗一度供不应求。下双村300多户人家，几乎“家家育苗，户户种香”，育苗面积500多亩，沉香种植7700亩，户均年收入达10万元，成了靠沉香集体致富的典型村。如今平定镇苗圃总数达2600多个，总面积1.1万亩，年产种苗1.8亿株以上，占全国沉香底苗80%的份额，成为“全国沉香育苗第一镇”，电白、海南、云南、广西、福建等地90%的奇楠苗，皆以平定底苗嫁接而成。
走进证品沉香科技有限公司山鸡垌基地，漫山遍野的奇楠沉香舒展着油亮的叶片，风过林梢，翻起层层绿浪，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似从时光深处飘来的轻雾，袅袅萦绕，沁人心脾，竟有空山新雨般的清冽。90后新农人谢伟贵董事长带我们参观苗圃大棚，千万株沉香苗排列整齐，嫩叶缀着晶莹的水珠，几个戴着草帽的村妇动作娴熟，正忙着嫁接奇楠苗，一派生机盎然。
谢伟贵介绍，平定是化州沉香核心产区，现有沉香专业合作社170余家，从业人员近2万人，沉香种植面积4.5万亩（白木香3.7万亩、奇楠8000亩），占化州全市总面积的六成以上。其中，香山山脉“沉香八村”，种植面积占全镇七成多，育苗量近九成。2025年，平定镇香农仅育苗一项收入便超十亿元，不乏年收入千万的育苗大户。今年，香农们已将育苗土地拓展至化中的中垌镇，产苗量有望突破2亿株。
在国林沉香专业合作社的岭下工厂，工匠正在各司其职，忙碌着沉香深加工：有的将阴干的香木锯成小段，有的手执弯刀精修，木花簌簌洒落，如碎银铺地；有人把新采香材铺于竹匾，按照油脂含量分级晾晒。年轻主播对着镜头，细细展示香件的纹理与油脂线，讲述每一块香木的故事，订单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深加工车间里，超临界萃取设备不断运转，将香脂提炼成精纯精油，厂区内弥漫着层次丰富的沉香雅香。
合作社负责人林康儒坦言：平定沉香已形成育苗、种植、结香、加工、销售全产业链闭环，农户、合作社、企业联动发展，产品涵盖精油、线香、沉香茶、沉香酒、木雕摆件、饰品手串等数十种，实现了原材料“吃干榨尽”。但产业仍有短板：缺少全国性大品牌与大型龙头企业引领，产品多集中在中低端，原料售卖居多，精深加工不足，高附加值产品匮乏。若能补齐结香技术与精深加工两大短板，产业效益必将实现跨越式增长。
暮色四合，离开国林沉香厂时，机器的轰鸣犹在耳畔。忽然忆起《诗经》名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天地间的珍宝，向来需经淬炼方成芳华。我想，故乡的沉香产业历经岁月的磨砺与香农的匠心耕耘，定能将过往的沉寂酿成绵长芬芳，让这缕穿越千年的香脉，飘向更辽阔的远方。
喔，我的故乡的沉香树！时光知味，岁月沉香。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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