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培英
五月上旬,夏意尚浅,市场边已零星支起几处荔枝小摊。红果缀筐,是今年抢先上市的高州荔枝。
琳琅买菜路过,被一阵叫卖声留住脚步。摊面上的荔枝红得热闹,细看却带着青底,是提前采摘的早果。果农热情递来一颗,入口清甜掺着微酸,是初夏独有的、尚未圆满的鲜气。
闲谈间,摊主道出缘由:高州是高山地,日照足,荔枝早熟;而电白水土温润,荔枝熟得晚,却汁水更足、口感更脆甜。
琳琅心里豁然通透。这些年她总偏爱老马乡下的荔枝,一直以为是爱屋及乌的私心,原来那口绵长清甜,是一方水土沉淀出的自然滋味。
归家,她洗净一把荔枝,盛放在竹制果盘里,随即拿进书房。
老马正在伏案赶教案,指尖不停敲击键盘。
琳琅剥了一颗最饱满的送进他嘴里:“高州的早熟荔枝,味道跟咱们家种的很像。”
老马口啖着汤圆般甜蜜的荔枝,眼睛依然盯着电脑“咱家荔枝苗,就是我当年从高州同学家移栽回来的。上周我回老家看过,你最爱吃的桂味还是小青果,还得熬够一个多月的阳光雨露,才能熟透呢。”
琳琅指尖摩挲着荔枝壳,沉默片刻,抬头望着老马说:“美琴最近找我,想把她儿子转回你学校读书。”
老马敲键盘的手骤然停下,他摘下厚重的近视眼镜,满脸诧异说:“当初她不是不惜代价,送儿子进省实验中学了吗?”
琳琅轻轻叹了口气,一点点拨开荔枝果肉上粉色的薄纱,缓缓说道:“省城名校节奏太快,孩子跟不上老师的讲课进度,学习压力大。短短一学期,成绩一落千丈,人也变得自卑厌学,没办法,只能退学转回本地。”
书房里静了几秒。
老马缓缓擦拭着镜片,神色温和,却带着分寸分明的笃定。
美琴,他的初恋,也是琳琅的发小。
“现在插班哪有那么容易。”老马严肃道,“要教育局指标,还要学校统考。规矩摆在那里,不能乱。”
琳琅抬眼看他:“那……还有机会吗?”
老马看向她温柔的眉眼,心头一软,语气放缓了许多。“我可以帮问问名额。”他说:“孩子底子不算差,只是被拔苗助长了。回来踏实读书,未必不是好事。但能不能进,要看他考试发挥,人情我可以搭,路却只能让他自己走。”
琳琅笑了,她就喜欢他这模样:温厚,不凉薄,也不纵容。
傍晚时分,晚风习习,吹散了午后的燥热。窗外望去,远方田野一望无际,连片的荔枝林郁郁葱葱,满树青绿的果子,静静扎根在山野间,默默汲取阳光雨露,顺着时节生长。
琳琅看着窗外,轻声说道:“周末,我们回一趟乡下吧,看看家里的荔枝树。”
老马走到她身侧,顺势站在晚风里,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好。不用心急,早熟的果子酸甜寡淡,耐得住时序、慢慢成熟的桂味,才最清甜可口。人和果子都是一个道理,急于求成,反而留不住最好的滋味。”
琳琅听了老马意味深长的话,莞尔一笑:眼前这个两鬓花白,目光沉静,肩膀宽厚的男人,已不是当年那个深夜里打电话向她哭诉的瘦弱男友——那晚,与他大学三年里相恋的同学美琴,跟着一个富二代去上海了!
那年,他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在家乡中学教书,他的家乡那时还是贫困的村庄,他家住的还是泥土瓦房,他种下的那片荔枝树还像他那样瘦小。美琴那时就站在那片青绿色的荔枝林旁边与他分手的。他撕心裂肺地拉着她的手叫她别走,等几年荔枝结果时,他就能在县城里购房结婚了。可是她坚决地甩开了他的手说“等不及了。”
夜里,琳琅接到了美琴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又释然,满是懊悔:“我以前太糊涂了,总想着攀比、总想超前,拼尽全力给孩子挤最好的名校资源,却从来没问过他能不能承受。”美琴声音哽咽,“折腾一圈才明白,适合孩子的成长节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重要。”
琳琅轻声安慰她,告知了老马帮忙争取转学之事。
电话那边的美琴缓了口气说:“琳琅,以前我总觉得你好傻,跟着老马吃了不少苦,过着清贫的日子。现在才知道,你当初接受老马不只是勇敢还是有远见的!现在,你们的日子像他乡下的荔枝一样越来越甜蜜了。”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