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英
今日冬至，丰衣足食。李红娜天没亮就踩着路灯去市场采购。
她经营着一家小饭店，一个厨师，三个服务员，只做中餐和晚餐，按往常是不用起这么早的。今儿个有点特殊，她八点半要去参加儿子的家长会。儿子今年上初二，是她家唯一的苗子，自从男人走后，她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来得早，东西也有得挑。平日里抢都抢不到的羊蝎子、羊排、牛里脊和牛腩，让她挑到不要。还有鱼虾也是鲜活的。她从不做冰冻食物，都是日日鲜。如今很多餐馆流行预制菜，她依然坚持现点现做，说啥锅气才是饭店的灵魂。
交代完工作，还没到八点，她又精心打扮一番，涂粉底，描眉画唇，摆弄她的短卷发，换上新的针织连衣裙。南方的冬天不算冷，但早晚温差大，她外披一件棉衣，才放心骑着小绵羊电动车直奔儿子学校。
开完家长会，李红娜从学校出来已是晌午。太阳爬上中天，金色的阳光暖暖地照耀着大地，但她还是觉得冷，比早上来时更冷。儿子的各科成绩单老在眼前晃，那一个个阿拉伯数字，就像一片片雪花落在她的心窝上，冷得她直哆嗦。他怎么考的？体育也才考十分？那铅球都是砸在脚趾头上的吗？我单枪匹马，上刀山下火海，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就差没用下半身去换钱了，他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日叮咛夜嘱咐，要努力学习，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他怎么就当了耳边风？李红娜越想越气，身体里的雪瞬间变成一团火，在她胸口燃烧，火焰越跳越高，眼睛都冒烟了：回去我就用鞭子抽他，看他还敢不敢偷懒！
不读书，惨过猪。她不断念叨着这句话。她自己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初中没毕业就跟人走了，靠一身蛮力摸爬滚打，混得猪狗不如。她不想儿子步她的后尘，加快骑车速度，只想早点回家收拾儿子，以泄浑身火气。
过了分岔路口，厨师打来电话说今天冬节又逢周六，店里生意火爆，羊肉卖完了，让她再添些。她这才想起冬至大家伙儿是要吃羊肉的，都怪自己脑子笨，早上没多买点。她只好掉头骑去市场。
回到店里时，三五个熟客正在闲话。其中一个说道，那家长也太不像样了，不懂死就是没命。
听到家长两字，李红娜凑过来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啥呢？
一个五短身材的客人搁下碗筷说，你还不知道呀。二中一个学生做“自由落体”了。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上，什么时候的事？
对方说，昨天。那个学生考差了，打电话给家长说，妈，我心里好难受。他妈吼骂，难受你就去死咯。那学生直接从八楼……听说那母亲也是单亲家庭，自己一个人在外地打工，供孩子读书。
李红娜倒吸一口凉气，她感觉这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警钟，不由想到自己，想到儿子，她的教子育人模式。儿子成绩不好是事实，但也没少挨她打骂。记得上个学期末，儿子没考到九十分，她揪着他的耳朵使劲儿扯：你是猪脑吗？耳朵是猪笼吗？生得笨又不努力学，你不拼命学，我就拼命打你！
她觉得自己也太不像样了，怎能用矛戟一样的语言直刺儿子呢？
傍晚，李红娜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儿子战战兢兢地望着她。儿子身材高挑，却有点显瘦，脸色也偏黄。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注意到儿子的身体状况。以前的焦点都在成绩上，只会问儿子考了多少分，从没问过他想吃啥。
她有点心酸，挤出笑脸问儿子，饿了吗？想吃啥？妈弄给你吃。
儿子不敢出声，怯怯地望着她。也难怪，按照往常，每次家长会后，她都不会有好脸色，好像被人吃了霸王餐。她拉过儿子的手说，来，陪妈聊聊天。
她把儿子拉到卧室，打开抽屉，取出相册，两人坐在床沿边翻看。那些照片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李红娜指着一张给儿子看，照片里的小男孩蹲着，把胖嘟嘟的小手伸进水盆里洗。她对儿子说，这是你一岁时洗手，先用手摸摸盆外面，再用小指头碰碰水。奶奶常夸你聪明，都懂得先试一下水温呢。不像有的小孩，一下子把手伸进水里，烫得哇哇哭。
李红娜笑得很甜，指着另一张说，这是你三岁时，剥了一个柚子，还把柚子皮当帽子戴呢，把大伙儿都逗乐了。
儿子也笑了。照片里的他头顶柚子皮，就像戴着黄色的帽子，满脸婴儿肥。
“这是你一年级时参加跆拳道比赛，拿了一等奖呢。”李红娜继续说着，“你从小就乖巧，现在也一样，自己调闹钟上下学，还帮妈拖地晾衣服，妈不该骂你打你。”
她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停下来看儿子。儿子眼眶红红的。
她问，你怎么哭了呀？
儿子揉揉眼睛，“妈，没有呢，我没哭，我是男孩不能哭。”
她一把抱住儿子，“你真的很懂事，也是妈的好孩子。”
儿子把头埋在她怀里，“妈，你打我吧，我，我，这次考得糟透了。”
她松开儿子，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又怎样？以后又不是不考了！现在才初二第一学期，还有第二学期呢，还有初三呢。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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