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隆
盛夏的暑气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裹着粤西乡村的午后。记忆里,自家菜园的黄瓜棚早已爬满翠色藤蔓,巴掌大的绿叶间,挂着一条条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沾着晨露的清润。随手摘一条,在村前的小河里洗洗,迫不及待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发,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鲜灵,暑热与烦躁便顺着喉咙一溜烟消散,只剩满口生津的舒爽。
这刻入童年味蕾的清甜,源自化州独有的馈赠——笪桥黄瓜。
化州独特的气候与土壤,滋养出笪桥黄瓜独有的甘脆。它不仅是解暑佳果,更藏着本草的智慧。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早有记载:“黄瓜味甘,性凉,能清血除热,解毒消炎。”其肉、皮、秧、籽乃至根藤瓢蒂,皆可入药食疗,是藏在寻常巷陌的养生妙物。
“笪桥”之名,自带一段烟火传奇。明末清初,圩镇前的小河蜿蜒环绕,河畔人家常将收获的黄瓜铺在竹笪上晾晒,竹影婆娑间,金黄的瓜条与潺潺流水相映成趣。久而久之,“桥边竹笪晒黄瓜”的图景成了圩镇的印记,“笪桥”便随这缕瓜香流传至今。这里的黄瓜分甜瓜、黄瓜、米瓜、蛇瓜四品种,鲜食脆甜,而经热炎祛青、盐水浸制、日光晾晒、压扁拉直等古法工艺制成的黄瓜干,更是一绝——色泽金黄如琥珀,口感淡甜鲜脆,久贮不坏,是时光沉淀出的醇厚滋味。
这枚小小的黄瓜干,藏着化州人的生活哲学与饮食智慧。与瘦肉、冬菇、蚝豉同剁成饼,蒸制后肉香裹挟着瓜干的清甜,齿颊留香;陈年瓜干配老米熬粥,黏稠温润,能治慢性腹泻与痢疾,是老一辈传下的食疗方;酸醋生姜为引,与猪蹄或生鸡同炖,汤味醇厚,消食开胃又能去淤生新,是产妇补身的佳品。就连爱美的女子,也懂得用新鲜黄瓜切片贴脸,让维生素C与E的抗氧化魔力,滋养出细腻通透的肌肤。
前几年出差北京,两个月的异乡生活让肠胃总觉寡淡。一日饭点,办事处飘来一缕熟悉的醇香——竟是笪桥黄瓜干煲腩肉的味道!原来同行的两位同事,特意捎了几十斤黄瓜干。那些日子,我们或用它煲猪蹄、焖五花,肉的肥润与瓜干的脆爽碰撞,满口都是家乡的滋味;或用温水浸泡半小时,切丝清炒,简单调味便鲜香扑鼻,慰藉了异乡人的乡愁。
上周周末,我特意走进化州市区的农贸市场,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一眼望见了久违的新鲜笪桥黄瓜与金黄的黄瓜干。刚挑了几条嫩瓜,身旁一位中年大姐正忙着称重,十多斤黄瓜干装了满满两大袋。我忍不住好奇询问,她笑着答道:“给九十六岁的老父亲买的,他每天都要把黄瓜干和瘦肉切碎,拌点油盐蒸熟吃,这么多年从没断过,精气神好得很!”
阳光下,新鲜黄瓜的翠绿与黄瓜干的金黄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甘香。这枚从粤西红壤中长出的果实,带着竹笪晾晒的时光印记,藏着本草食疗的智慧,更裹着无数化州人的乡愁记忆。无论走多远,舌尖上那抹不变的脆甜,总能瞬间牵起对家乡的眷恋——那是故土的味道,是时光的味道,更是乡愁最绵长的滋味。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