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忠
我居住的是一幢三层小楼。当初买这房子,就是看中了二楼朝南的大阳台。从阳台上望出去,绿草如茵,天空蔚蓝。看着大阳台的屋檐下,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春天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走到楼下,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啾啾声。抬头一看,两只燕子正绕着我家的阳台飞来飞去。它们衔着泥,在阳台顶板与墙壁的夹角处试着垒窝。我站在下面看了许久,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它们。
后来我才发现,那阳台墙角有一截空调管道留下的洞口,不大不小,正好能容得下一个燕窝的底座。燕子们显然是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挡风,遮雨,又离人家的烟火气近。
我忽然有些紧张。这是城市,不是从前的旧居。邻居会嫌燕子吵吗?物业会拿竹竿来捅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又什么都不能说。只是每天回来,都要仰头看一看那窝,看它一天一天大起来、圆起来。
这窝垒得比旧居的慢。旧居的燕子,用的是田埂上的湿泥,掺着稻草,一上午就能垒起好高。这里的燕子,却要飞到很远的地方去找泥——也许是哪个公园的湖边,也许是哪处工地旁的水洼。城市不比乡下,泥巴不好找了。我看它们一趟一趟飞出去又飞回来,衔着一点点泥,有时还是干的,垒上去又掉下来,便再飞一趟,再衔一回。
可它们到底还是把窝垒成了。
没过多久,窝里便有了细细嫩嫩的啾啾声。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角落里悄悄地看。窝里探出几个黄黄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挤作一团。燕妈妈飞出去,捉了虫子回来,送进其中一张嘴里,然后又飞走了。一趟,一趟……
我想起母亲说过,燕子来筑窝,是吉祥的兆头。小时候不懂得什么是吉祥,只觉得好看。如今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在这千篇一律的楼房间,忽然有了这么一窝小小的、热闹的生命,我才明白,吉祥或许不是别的,就是这屋檐下的烟火气,这寻常日子里的一份活生生的欢喜。
有一天,隔壁的邻居在楼道里碰见我,问:“你家阳台上,是不是有燕子做窝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解释什么,邻居却笑了,说:“真好,我小时候在老家,屋檐下也有燕子。好多年没见过了。”她顿了顿,又说:“你跟物业说一声,让他们打扫的时候别碰那个窝。”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啾啾声,细细的,嫩嫩的,在城市的夜空下,在万家灯火之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窝,忽然觉得,旧居和新家,乡下和城市,原来也没有那么远的距离。有些东西,是跟着燕子一起飞来的——那衔泥筑巢的勤勉,那哺育幼雏的慈爱,还有那藏在屋檐下的、小小的、暖融融的欢喜。
如今,小燕子已经会飞了。它们在阳台上方盘旋,剪刀似的尾巴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仰头看它们,它们也歪着脑袋看我,像是在问:你是谁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想起旧居的炊烟,想起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想起那只被我放在小盒子里的、再也醒不过来的小燕子。我突然感觉心里一直被撕扯着的什么东西,像是被这新的啾啾声慢慢修补着,一点一点地,愈合起来。
我忽然明白,燕子年年都会来,年年都会走。它们记得路,记得屋檐,记得那些愿意为它们仰头张望的人。旧居虽然不在了,可燕子还在;梁木虽然拆了,可屋檐还在。它们从乡村飞到城市,把春天带来,把吉祥带来,也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着过去与现在的东西,一并带来了。
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吗?我不知道。可我已经在阳台的角落里,悄悄留了一盏灯。不为别的,只为它们飞过城市的上空时,能看见这个屋檐,能记得,这里还有一个窝……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