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虹
父亲已离开四年多。凝视着父母遗像上温润的目光,恍惚间总觉得他们仍在身旁。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儿时那个如山般稳重的背影,在时光深处愈发清晰。
作为长女,我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化州县那所唯一的公立幼儿园。父母工作繁忙,六岁前我大多寄宿在幼儿园,周末才被接到群娟阿姨家暂住。那时父亲已调任林尘公社党委副书记,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也为了减轻母亲负担,这样的安排持续到学龄前。
六岁那年的腊月格外难忘。父亲借着到县城开公社书记会议的机会,提前接我回家过年。记得那是个暮色四合的傍晚,父亲骑着公家的红棉牌自行车出现在阿姨家门口。我欢欣雀跃如归巢的雏鸟,迫不及待地爬上后座。
走出郊外远离城市喧闹,羊肠小径在车轮下蜿蜒,夕阳西沉,倦意袭来,我在颠簸中沉入梦乡。
突然的剧痛惊醒了我——小腿卡进了转动的车链。我哭得呼天抢地,父亲当即卸下损坏的自行车链,左肩托起自行车,将我背起赶路。夜色如墨,唯有父亲的后背是温暖的依靠。我趴在这座移动的山峦上,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交织,混合着链条油的气息,成为记忆中最安心的味道。
夜了,山间小径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唯有父亲稳健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我伏在他宽厚的背上,不敢睁眼张望四周晃动的树影,却能从父亲铿锵的步伐中,感受到这位老军人特有的沉着与胆魄。
父亲曾是电白剿匪战役中的尖兵,公安局里的骨干,枪林弹雨铸就的铁骨,此刻正为我撑起一片安心的天地。渐渐地,在他令人安心的体温中,又冷又饿的我沉入了梦乡。
恍惚间,眼前出现了温暖的灯光。原来父亲敲开了农场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亚姨看见月光下这个高大的汉子背着熟睡的女孩,立即会意地引我们进屋。当火水淋在伤口时,钻心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父亲那句“要做党的好儿女”的叮嘱犹在耳畔,我咬紧牙关咽回了泪水。看着他匆匆灌满军用水壶的身影,我知道他心系着家中守候的母亲和弟妹——就像当年剿匪时惦记着百姓安危一样执着。
当熟悉的屋檐终于映入眼帘,锅里温着的年饭香气扑面而来。母亲含泪的唠叨里,满是对丈夫和女儿的心疼。望着父母相视而笑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我突然明白:这就是革命者最朴实的幸福。作为革命战士的后代,我永远以这样的父母为荣——他们用战火淬炼的忠诚守护家园,用硝烟洗礼的坚韧培育后代,更用毕生践行告诉我:真正的革命精神,就蕴藏在这样风雨同舟的相守之中。
这一夜的山路,恰似父辈走过的革命征程:黑暗中有坚定的脚步,伤痛时有挺直的脊梁,而终点永远亮着名为"家"的明灯。这就是我最骄傲的红色传承。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