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进雄
第四章：咸涩的低语
夜色温柔地垂下它厚重的丝绒幕布，远处海岸线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海滨小城浸润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吃过晚饭，儿子小哲在李浩悉心的作业辅导下打起了瞌睡的小盹。李浩轻轻抱起孩子回房安顿，书房里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和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李浩临睡前探进头来，温声道：“还不休息？”
徐薇从屏幕前抬起头，脸被电脑的光照得有些发白，却尽力弯出一个柔和的笑：“睡不着，看会儿剧放松下。你先睡，我马上就好。”
书房门被李浩体贴地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一把无形的锁，将这方空间暂时封印，也切断了她与李浩间最后一丝面对面的气流。空气中那细微的尴尬触感似乎更加清晰了。晚饭桌上那份刻意营造的和谐与温馨之下，那道被《北郊》撕开的裂痕，被那个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下意识的瑟缩拉得更宽。李浩的目光依旧温和，举止间却多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如同怕惊扰什么易碎的瓷器。这比质问更让她如芒在背。
夜更深了。
电脑右下角，酷狗音乐的橙色小图标如同潜伏在幽深水底的警示灯，带着诱惑又危险的光芒。下午那强烈的心悸与震撼仿佛被暂时压抑，却又在更深的地方暗流汹涌。鼠标点在图标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图标下那个灰蒙蒙简笔小马头像的冰冷触感。“寒风中的小马”。徐薇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情绪，猛地将其从快速启动栏拖进了一个名为“学习资料备份”的加密文件夹深处。眼不见为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引发震荡的声音、那个陌生的、缠绕着犯罪与忏悔的灵魂影子，彻底埋葬。
家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脉里奔流的喧嚣。城市夜晚的脉动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像是在无声的催促。一种难以名状的躁动驱使着徐薇。她需要空间，需要流动的空气，需要远离电脑屏幕和这个被自己心绪搅扰得不宁的家。
徐薇悄然起身，换上一身舒适的运动服，对着玄关的镜子，她特意将染了紫调的中短发拢得更紧些。出门时，楼下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冷白的光，徐薇快步走过，仿佛躲避着什么不必要的审视。
滨城夏夜的滨海长廊，晚风带着海水的微腥扑面而来。这里曾是城市边缘的滩涂湿地，如今依着红树林的边缘修成了宽阔的步道。一侧是深沉摇曳的墨绿色树影，另一侧是无垠的海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点点碎银般的星光。沙滩区传来年轻男女模糊的欢笑声，音乐若隐若现。徐薇沿着长堤缓缓走着，步履不疾不徐。湿润的海风并不能吹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沉郁和悸动。李浩那过于温和包容的样子，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内心那片隐秘的荒芜。下午网络游戏里那些轻佻的调笑，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廉价感，愈发显得她内心的那场因《北郊》而起的风暴既荒诞又沉重。
手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是提示音。徐薇像抓住一根转移注意力的浮木，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不是李浩的信息，而是一个名为“如意谷”的聊天群图标在闪烁。这是一个以文艺爱好者、主妇、白领为主，偶尔涉及情感话题的小型同城群，她加入后一直以“林间晚风”的网名潜水。白天偶尔进去看看，多是些育儿经、团购拼单、美食、旅游分享。此刻点开，里面气氛却异常喧嚣、躁动、带着白日里没有的暧昧热度：
【夜蝶翩翩】@所有人姐妹们！深夜情感剧场开播了！谁还没有一两段午夜梦回时放不下又不敢提的往事？说出来，姐给你开解！（偷笑表情包）
【风信子】别提了！刚和我家那口子吵了一架，他嫌我管太宽！窒息！想离家出走三小时……
【红苹果】楼上+1！谁还没为那点事儿烦过？左手摸右手，真的就是……没有尽头的生活（捂脸哭.jpg）
【夜蝶翩翩】结了婚连自由呼吸都是奢望！（悲伤表情包）
【向日葵】（发出一张窗外城市夜色的模糊照片）看吧，外面世界那么大，灯红柳绿……（一个欲言又止的省略号）
屏幕的光照亮了徐薇的脸。手指停留在冰凉的屏幕上，她却感觉指尖有些发麻。这些露骨又压抑的宣泄，字字句句都像针，戳向被生活消磨殆尽的激情角落。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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