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鼓韵


■锋语者
  一座高大的牌楼,巍然矗立在通往油岭瑶寨的道路中央。牌楼顶上一对硕大牛角雕塑,雄浑沉厚,直指云天;底下拱门正对一座青年男女载歌载舞的圆雕,男子黑衣蓝裤,头上红巾白翎,身挎长鼓,抬腿扬臂,姿态豪迈粗犷;女子黑衣白领上衣,红裙飘逸,婀娜多姿。
  接踵而来的车子声声催促,我们来不及端详,匆匆穿过门洞,进入山脚下的村寨。村中楼宇错落,外墙装修时尚,又带有鲜明的瑶族传统风格,村道两旁的路灯杆,两头皆是喇叭状,呈锥状往中间收束,漆绘着日月和菱形纹样,宛若一架架竖立的长鼓。村中停车场侧,一座偌大的圆形舞台,灰瓦木柱,回廊环合,廊下排着一溜木长桌。舞台中央是一片开阔空地,一只硕大铁盆积着燃尽的炭灰,旁边卧着两捆干柴,不知是盛会落幕后的余薪,抑或下一个节庆的储备。
  去往油岭古寨的山路蜿蜒盘旋。半山腰一个拐角处,一座宽阔的观景台凌空探出。凭栏远眺,一条古老的村落豁然跃入眼帘,一排排屋舍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青墙黑瓦,檐头素白,高高翘起,恍若一群仙鹤,敛翅理羽,栖息于此,静守这片山野。观景台一隅,有一处简易小摊,摆卖豆腐花、黑凉粉、山草药,还有几件颇具民族特色的手作。一位头裹红帕,身着红黑撞色服装,斜挎一只黄蓝色相间布包的小姑娘,笑着给我们端来豆腐花,指指木桌上的几样佐料,示意我们依个人口味自行调配。我往碗里舀了半勺姜汁糖胶,豆腐花入口绵滑,辛甜交融。姑娘在我们的夸赞声中重新坐在摊档前,飞针引线做刺绣。刺绣上的图案,与路灯杆上的,还有她衣着上的纹饰一脉相承。小姑娘介绍说,这些图案记录着油岭先民辗转迁徙的足迹,浓缩着族人对始祖盘王的敬仰。
  古寨里巷道纵横交错,全由山石垒就,阶阶相连,宽窄不一,高低起伏,无论上下,皆是拾级。一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雏,叽叽喳喳,在石缝里啄食。一条黄狗,不吠不扰,似跑非跑,与我们擦身而过。老屋顺着巷道的走向层层铺展,皆是瑶族传统干栏式吊脚楼。底层架空,饲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上层住人。屋舍互通勾连,挨得极近,前后左右,常常相距不足三尺,东家言语,西家入耳。
  一位老奶奶静坐在自家门前的木飘台上,一身黑衣,腰系一条白带,斜襟和袖口,均绣着一道蓝色纹饰。老人见我们行过,朝我们颔首一笑,露出一枚门牙,说了一句我们听不懂的瑶语,拍拍身旁的矮木凳,招呼我们坐。我们顺势在飘台上歇脚,顿觉凉风满怀,远处群山环峙,十里烟村,尽收眼底。
  老奶奶在旧木桌上排出两个一次性塑料杯,从一只矿泉水瓶里倒出一捧野菊花,往每个杯子里点入十来粒,拿起身旁一褪色旧水壶,往杯中注入滚水,野菊花迅速浮起,匀开,大小如豆,铺满杯面。茶汤色泽微黄,透着淡淡香气,入口清苦,略有回甘。
  老人操着生涩的普通话和我们交谈,笑称我们若是赶上农历十月的盘王节,或是丰收时节、族人嫁娶乔迁等喜庆日子,这里都会举办盛大庆典,表演长鼓舞,山寨便是另一番光景。寨中男女老少皆身着民族盛装,载歌载舞,山寨上下处处旗帜招展,篝火熊熊,长鼓舞翻腾,号角连天,从山上的盘王庙漫涌而下,在层峦中盘桓缭绕,绵延数里,直抵山谷下新村里的歌堂坪。
  我们不禁扼腕,叹息来的不是时候。老人笑而不言,缓缓立起身子,摘下墙上一架洁净的长鼓,挎肩斜挂于胸腹前,右掌轻拍鼓头,“咚”一声传出;左手敲击鼓尾,却是啪的一声。老人略显臃肿的身躯似乎瞬间利索,动作渐快,双掌翻飞,两种音色截然不同,互相融汇,密集如雨,击打在飘台下方的屋檐上,在空旷的山间传出老远。
  我暗自出神,默忖着山寨里万人齐舞的画面,该是何等壮观,该以何等笔墨,方能描摹那份磅礴。鼓声倏然停歇,老人卸下长鼓,递给同行友人把玩。她指着远处我们上山时经过的村子说,那里是村民们的新家园,多数族人已经迁居山下,生活劳作更为便利,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翻山越岭。而且那里有新建的盘王庙,有宽大的舞台,还有热闹的耍歌堂。仍然有不少像她一样的老人,依旧选择守在古村寨里,熟稔这里每一条石径,眷恋山间朝暮,听惯了深巷中的鸡鸣犬吠。
  离开老奶奶家的木飘台,我们沿石阶下行。回望处,古寨深处的那条小路,如一匹天梯,一泻而下。
  来路很长,归途很短。离开古寨时,我在油岭牌楼前停车驻足凝视,恍惚间,雕塑上的那对青年眉目含笑,好像活了过来,少女和着鼓点翩然起舞,激越的鼓声和婉转的歌声,在山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