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月光


□高维忠
  小时候,物质匮乏,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盼头——盼过年,穿新衣服;盼父亲的船靠岸,带着好吃的回来。而中秋的盼头,就落在米缸里那封纸裹着的月饼上。
  七岁那年的中秋,我从农历七月十五起就开始数日子。不是数月亮圆不圆,是数那封月饼还差多少天才能拆开。母亲把它藏在米缸的最深处,可香味藏不住。油包纸的油渍一天天晕开,像年画上慢慢洇湿的莲花。我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围着米缸转几圈,用手插入米缸里摸摸那油纸包,闻到里头若有若无的甜,口水似乎就要流下来。母亲看见了,笑着说:“猴急什么,八月十五还早着呢。”
  后来得知那封月饼是父亲托人早早从镇上买的,为了买它,父亲少抽了一个月的烟。父亲年轻时跑外线运输船,跑一趟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两个月。中秋那几天,船正靠在外地码头上等卸货,回不来。
  八月初十,隔壁阿强叔的船回来了。他和我父亲的船在海上遇见过,阿强叔隔着船舷喊话,父亲在那边喊回来:“告诉家里,中秋回不去。”
  阿强叔坐在我家门槛上,点了根烟,学着我父亲的口气说了一遍。母亲站在灶间门口听着,手里攥着锅铲,听完应了声“哦,知道了”,转身回去炒菜。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响着,把什么都盖过去了。可我看见她背过去时,拿袖子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中秋节那晚,月亮还未出来。母亲早早把桌子搬到院子里,用抹布擦了又擦。我摆好凳子,把月饼摆在桌面上。月饼油包纸揭开时,甜香猛地冲出来,憋了一整个月的气,全吐在我脸上。我凑近闻了闻,母亲用手指轻轻戳下我的头:“别把口水喷上去。”四个月饼整整齐齐排着,上头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
  母亲把月饼切成小块,剩下两个月饼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回米缸里。“留给你父亲。”她说。
  我捧着那小块月饼,舍不得吃。先凑在鼻尖闻,再举起来迎着月光看。红绿丝嵌在馅料里,像花儿吐的蕊,五仁的馅,榄仁、芝麻、冬瓜糖、橘皮丝,一样一样看得真切。我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赶紧缩回来,生怕一下子舔完了。母亲那块放在碟子里,也没动。她坐在空凳子旁边,朝着南边望。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没切开的月饼挂在榄麻树梢头。
  她忽然说:“你爸这会儿在哪里呢?船在海上还是泊岸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只能跟着她一起望。月光下,榄麻树的影子细细碎碎地摇,远处的海看不见,可海风的味道能闻到,咸咸的,潮潮的,从港口那边吹过来。
  我想:海上的月亮比我们这儿大。如果父亲的船还在航行,月亮就挂在移动的桅杆上。如果船已泊岸,月亮就照在船头上,照着坐在船舱门口抽烟的父亲脸上。他手里有月饼吗?他会像母亲一样舍不得吃吗?
  我没问。母亲也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晚风一阵一阵吹来,月亮从树梢爬到屋顶,越来越亮,把院子照得一片清白。母亲抬头看着月亮,若有所思,我怔怔地看着她,那一刻,我恍然懂得:不管父亲的船在海上还是岸上,月亮总跟着他,照海也照岸,照船头也照我家院子,我们看到的月亮始终是同一个。
  我轻轻咬下一口月饼。香得让人不忍吞下,含在嘴里慢慢嚼。橘皮丝酸,冬瓜糖黏,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那一年我尝过最美味的东西。
  我舍不得一次吃完,留了半个,用纸包好塞进书包。第二天课间,同学们都在吃月饼,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块,我掰了一小块给同桌,她家里兄弟姊妹多,每人只分到很小的一块。她接过去小心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你家月饼真甜。”
  那半块月饼,我在学校吃了一天。每次掰一点,放在舌尖上含化。最后一小块硬了,可味道还是香甜。我把包纸上的碎渣也倒进嘴里,纸是香的,沾着油,我舔了又舔,直到包纸湿透成一小团纸泥,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后来日子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涨了上来。供销社的红绿丝月饼慢慢看不到了,镇上有了广式莲蓉,再后来超市里冰皮流心摆满货架。可我总记得那包纸上洇开的油渍,记得那半块月饼含在嘴里,舌尖上一天的香甜。
  后来生活慢慢好了,月饼不再是稀罕物。我终于明白,当年那块让我舔干净包纸渣的月饼,香甜的不是糖和果仁,而是从“没有”里长出来的盼头和念想,是从分离和等待里一寸一寸攒起来的亲情。
  父亲退休那年,我第一次在中秋给他买了香港铁盒装的月饼。父亲拆开看了看,笑一声:“包装这么讲究。”他用手掰了一块递给母亲。母亲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可她还是吃完了,一粒渣没剩。
  去年中秋,儿子带孙子回来。茶几上堆满月饼礼盒,广式、苏式、冰皮,一个比一个精美。小孙子抓着月饼往嘴里塞,饼屑掉了一沙发。儿子拆开一盒新口味的递给我。我拿刀切成小块分给一家人。小孙子接过月饼对着灯嚷:“爷爷你看,月饼里有月亮!”那一瞬我恍惚看见五十多年前的自己。
  小孙子咬了一大口说好甜,儿子在旁边笑:“慢点吃,还有呢,留给你。”“留给你”这三个字撞在我心上——当年母亲把两个月饼包好放回米缸,说“留给你父亲”的情景浮现眼前。
  我低头咬了一口月饼,五仁馅的,甜得刚好。可嚼着嚼着,又嚼出那股“咸”来,像那晚的海风从五十多年前吹到了今晚。
  我拿起月饼走到阳台。月亮就在头顶,月光落在月饼上,白白的凉凉的。我把月饼举起来对着月亮……儿子跟了出来,过了许久轻声问:“爸,想爷爷奶奶了?”
  回屋时我把剩下的半块月饼掰给儿子,他咬了一口,忽然说:“是咸的。”
  那咸从海上来,从父亲那句“月饼我托人买了”里来,从母亲那句“留给你父亲”里来。它穿过五十多年,落到今晚的月饼上,又传到儿子的舌尖。
  客厅里灯光明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心里暖融融的。可我心里仍然空着两把凳子,一把朝着海,一把朝着灶台。那空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在船头看过海里的月亮,一个在灶间曾用袖子偷偷蹭一下眼角。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还在——在我舔干净的包纸渣里,在儿子尝到的那口咸里,在孙子那句"月饼里有月亮"的童音里。一代一代,甜着,咸着。
  今又中秋将近,我仿佛看见了那晚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