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那个国庆节


罗本森
  童年的一个国庆节,是被村口老榕树上的广播喇叭唤醒的。天刚蒙蒙亮,“歌唱祖国”的旋律就裹着晨露飘进窗棂,我趿着布鞋跑到院坝时,看见父亲正踩着木梯,把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国旗往屋檐下的竹竿上系。红布在风里抖开的瞬间,金色的五角星亮得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火,我踮着脚数星星,数到第五颗时,邻居家的狗已经跟着广播里的节奏叫了起来。
  那时村里的国庆没有烟花,却有比烟花更热闹的盼头。前一天下午,队长就会带着几个后生在晒谷场搭戏台,竹竿架起的棚子上挂满彩色纸花,都是学校里老师带着我们折的。我和小伙伴们揣着母亲给的煮红薯,挤在戏台前的石墩上占位置,看村里的宣传队排练——李婶的红绸子甩得比蝴蝶还快,王大爷扮的“老寿星”胡子上还沾着稻糠,却一点不影响他摇着拐杖扭得有模有样。最让我们兴奋的是晚上的电影,公社放映队会拉来一台裹着黑布的机器,当白色的光束打在临时扯起的白布上,整个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连蛐蛐都不叫了。
  那天的饭总是格外香。母亲会提前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煮好,剥了壳泡在酱油里,还会切一块肉,和土豆一起炖在铁锅里。我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看见隔壁的叔伯们聚在晒谷场的石桌上喝酒,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混着远处戏台的锣鼓声,像一首乱糟糟却格外热闹的歌。父亲喝了两杯酒,就会拉起我的手往村头走,指着远处山坳里的梯田说:“你看,这都是咱们自己种的地,现在能吃饱饭,能安稳过节,都是托了国家的福。”我那时候听不懂什么是“国家的福”,只觉得父亲的手很暖,山风吹过稻田的声音很好听。
  后来我到公社读书,见过高楼上悬挂的巨幅国旗,也看过国庆夜绚烂的烟花,却总想起童年那个乡村的国庆。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屋檐下飘扬的国旗、晒谷场上的电影、母亲锅里的肉香,还有乡亲们脸上实实在在的笑容。那些简单的快乐,像老槐树上的年轮,一圈圈刻在记忆里,让我明白,最真挚的家国情怀,从来都藏在烟火气里,藏在普通人安稳幸福的日子里。
  如今再回到村里,老榕树还在,只是广播换成了村委会的大喇叭,晒谷场盖起了文化活动中心。去年国庆回去,我看见侄子和一群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风筝上印着鲜红的国旗,在蓝天下飞得很高。风过时,我仿佛又听见了童年的广播声,看见父亲踩着木梯系国旗的背影,忽然懂了那年父亲说的话——原来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的安稳与热闹,就是对祖国最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