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忠
　　潮声
黄昏
把最后一网金鳞
收进她竹笠的斜影里
她蹲在船头，指腹捻过梭子
将落日余温编进网眼的间隙
咸水歌从对岸飘来时
她耳畔的银坠子轻轻晃了晃
像两尾初醒的鱼

灶膛的火舔着陶煲
蚝仔粥滚出乳白的月光
他舀起一碗，吹了又吹递向她
指尖上面缠着半截红头绳
缠着去年开渔季
他偷偷别进她发髻的
那朵浪花

月光下，缆绳系住两船倒影
他们并肩坐在跳板上
数桅杆顶的星子
一颗坠入她补好的网眼
一颗滑过他掌心的茧
而所有漏下的光斑
都成了海面浮动的银屑
轻轻托起
两只靠拢的木屐

潮声很轻，轻过她倾身时
指尖滑过他衣襟上
那枚重新钉牢的螺钿扣
轻过他把渔火调暗
让整片海
替他们掖好
晃荡的梦

　　潮动
竹笠压住碎花头巾
海风钻进大襟衫的怀里
把她吹成一面正在航行的帆
宽脚裤卷到膝盖上
露出两截从滩涂里拔出的嫩藕

她的腰肢细得像桅杆
却能把风里浪里的颠簸
撑进渔网的眼孔里
潮水涨过脚踝时
她的影子比水草更柔韧

咸水调在风里开了又合
合拢时刚好裹住
一对同时坠落的星子
当风掀动她耳畔的银环
整片海滩都侧过身来

暮色里两双手叠在同一支桨上
一推一收像呼吸般合拍
却在最深的那下停住——
桨叶带起的水纹里
浮着两枚碰在一起的月亮

灯影在舱内明明灭灭
像那些欲说未说的心事
在两心之间潮动

而她的辫梢还缠着他的缆绳
当夜潮退去，所有渔火
都开始轻轻摇晃
攥着缆绳的手指
正慢慢松开又握拢
同一个结

　　港湾
碎花巾换成红盖头
大襟衫变为嫁衣
母亲的木梳梳过三遍
每一道齿痕里
都藏着咸水歌的尾音

她坐在船舱里
海在退潮，浪花一次次
涌过来又退回去
像替她反复，系紧又松开
心里的缆绳

父亲把新渔网挂上船头
红绳系住网眼
说网网有鱼，网网有喜
满舱都是好日子
——他是你往后的岸

迎亲的船从霞光里来
鞭炮炸开红纸屑
一片片落进水面
被橹推远，又被浪送回
红双喜和红灯笼高挂桅杆
新郎在船头站着
双手朝她伸开——
像撒开那张新的网

她跨过去，船身晃了晃
身后传来母亲唱的喜调——
浪有归处，船有港湾
嫁出去的疍家女
一辈子都有好潮水

她眼眶一烫，却听见橹声已经
换了节奏，一摇一摆
和她的心跳慢慢合上

夕光收走了水面上的影子
来路被一片片红纸屑盖住
渐远渐轻的，是母亲那支
还没唱完的喜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