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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垌村的木偶戏
张华文
我的故乡山垌村,地处偏远乡野,村民世代农耕传家,日子平淡朴实,素来鲜为人知。可这片浸润着稻香与汗水的土地,孕育了一门流传数十载的非遗技艺——山垌村木偶戏。这方寸戏台的烟火与唱腔,让寻常的村落声名远播,也沉淀成邻里百姓心中珍贵的乡土记忆。
山垌村木偶戏班始建于解放初期。张信华、张宜超、张宜得、蔡雨秀四位村民,为谋生计,拜播阳合水埒木偶戏名师抓蛋为师。他们每人以三斗稻谷作为学费,请师傅来到村中旧祠堂开班传艺。四人先练基本功,举偶、捻扦、台步、唱腔、锣鼓,一招一式反复打磨,务求娴熟精准;功底夯实之后,再学习酬神祈福的折子戏,体会戏曲的民俗韵味;尔后跟随戏班下乡巡演,在实地演出中淬炼本领,驾驭整本大戏。经过整整一年的刻苦磨砺,几位普通农人蜕变为戏台匠人,学成出师,开始独立登台表演。
山垌戏班所用的是中班杖头木偶,偶身造型只有上半身,并无完整腿脚,下身靠宽大的戏袍遮掩,依靠三根竹竿托举操控表演。中间一根粗竿为命竿,顶端固定木偶头部,艺人举竿托起木偶,拨动竿内机关,可操控木偶的嘴、眼、鼻的动作;左右两根细竿为手竿,分别连接木偶的双掌,用以演绎各类手部动作。戏班配备木偶三十六尊,囊括生、旦、净、丑、公婆、神仙六大类别,既能完整演绎《三国》《隋唐》《包公》等长篇经典大戏,也能编排适配祭祀祈福的民俗短剧。
儿时的记忆里,戏班时常在村里演出。土地庙前的空地、生产队的晒谷场,或是秋收后的田野,皆可作为戏台。人们搬来四方桌,架好戏箱与木架,搭起简易戏棚,四周悬起布幔,将后台艺人、伴奏乐器与待演木偶尽数遮挡,只留前方敞口,作为木偶表演的舞台。演出的消息一经传开,本村的孩童早早受大人吩咐,搬来板凳抢占座位,邻近村庄的戏迷也闻讯赶来,一场演出常常汇聚上千观众。
“咚锵……”经典的锣鼓声骤然响起,乡邻们便互相招呼:“睇鬼仔戏啰!”纷纷朝着戏场聚拢。扮相各异的木偶轮番登场:小旦唱腔婉转,花旦灵动俏媚,老生沉稳持重,角色之间或唱和应答,或交锋打斗。木偶蹙眉展颜、作揖跪拜,仿佛被赋予鲜活的生命。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心绪随着剧中人物的命运起伏跌宕,沉浸在一幕幕悲欢离合之中,百看不厌。
看戏之余,乡民也品评戏文与艺人。颂扬忠厚善良,斥责奸邪丑恶,也议论各位艺人的拿手本事。众人都说,班主张信华是不折不扣的戏痴:大跃进时期,他放弃公社干部的身份,回乡潜心表演木偶戏。他还常赴各处戏班客串演出,拜访亚弯九、亚许晚等民间木偶名家,交流切磋技艺。他的唱腔浑厚沉实,自带膛音,洪亮饱满,韵味悠长,即便是演绎耳熟能详的老戏,也能常演常新。
张宜超虽目不识丁,却天赋过人,能够过耳能诵、过目不忘。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婉转柔美的旦角唱腔,戏班若是缺了他,便很难完整演出。张宜得精于木偶操纵,捻扦技艺炉火纯青,指尖轻拨转动,便能做到人偶合一,以动作传递神韵。蔡雨秀坐镇后台,掌管锣鼓、配合伴唱,以声乐把控全场演出的节奏。四人同心协力,撑起了山垌村木偶戏热闹的乡土戏台。
一九六二年的冬天,是山垌村木偶戏最辉煌的时刻。平定圩东门大桥竣工通车,当地举行盛大庆典,十三支乡村木偶戏班齐聚于此同台汇演。张信华联合邻镇名家组队参演,凭借纯熟的演技、生动的演绎与独特的乡土戏韵,在一众戏班中脱颖而出,夺得汇演头名。自此,山垌木偶戏班名声大噪,响彻周边各镇,成为乡间公认的一流戏班。
那时候,山垌木偶戏是乡村最盛大的文娱盛事。除去六月、十月农忙,乡民无暇看戏,其余农闲时日,或各村年例节庆,戏班几乎日日都有演出。一台大戏往往连演三五日,甚至十余天,依旧场场爆满,座无虚席。想要邀约山垌木偶戏班登台,往往需要提前一两个月预约。戏班的足迹遍布平定、文楼、播阳、那务、合江、中垌,还远赴广西清湖、陆靖、清湾等地巡回表演。
班主张信华的声望也日渐高涨。只要有他登台,主家必会杀鸡宰鸭,盛情款待;倘若他无法到场,接待规格便会随之下降。外地戏班到此一带演出,也总要登门拜访,以示敬重。不少年轻人慕名前来拜师,张信华倾囊相授,先后培养出五六名徒弟。
后来我外出求学,参加工作之后几经辗转,离故乡越来越远。偶尔回乡打听木偶戏的近况,乡人们告诉我,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各类新兴娱乐蓬勃兴起,传统木偶戏遭受巨大冲击,渐渐淡出年轻一代的视野。许多乡间戏班日渐萎缩,最终解散,老一辈艺人也都已然作古。当年平定镇曾经鼎盛的十三支木偶戏班,大多消散在岁月的洪流之中,唯有山垌村木偶戏班的传承人坚守初心,常年坚持登台,默默守护着这份古老的乡土技艺。
时至今日,老戏台的锣鼓渐渐沉寂,但木偶戏所承载的乡土温情,依旧扎根在这片土地。提起旧时的木偶戏,十里八乡的村民依旧会说,最爱看山垌村的木偶戏,张信华动人的唱腔与精彩的表演,依旧留存在无数乡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