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名走出来的世界冠军阮建平:

用双肘“握”住人生方向盘


  省残运会自行车比赛收官日,阮建平站在场边,挥动着她的双臂,扯着嗓子语速飞快地安排着运动员的返程车辆。她刚刚以两金的成绩结束了自己的比赛,转身就变成了那个处理琐碎事务的后勤人员。这份利落干脆,让人几乎忽略了她身体的不便。
  阮建平的履历“含金量”很足:世锦赛7金4银6铜、连续5年世界纪录保持者、全国自强模范……但更打动人的,是电话里她那句淡淡的“没想那么多,只管往前走”。
  五岁失去双手,高中时父亲离世,放弃大学步入社会,从零基础到站上世界最高领奖台,她把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坎坷,说得轻如尘埃。可正是这份举重若轻,藏着一个人与命运角力33年的全部底气。
  她用双肘“握”住人生方向,让人们看到,真正的擎天之力,不在股掌之间,而在于从不低头的灵魂。

用手肘夹笔的倔丫头
  1984年冬,阮建平出生在茂名高州城郊一个农家。五岁那年立秋,她爬到一栋在建楼房的顶层,双手触到了高压线。在医院住了一年多,回家那天母亲喂她吃饭,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吃不了饭了’,我没有双手了。”阮建平说。
  小小的她,也哭也难过,但父亲教会她面对。“你自己不学,没人能帮你。”父亲的话让她清醒。那时候她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倔种子,她的字典里没有“算了”两个字。
  她开始用肘关节夹着笔练字,一遍一遍地练,破纸壳、旧挂历能写字的地方,她都用来练习,写满了,就出门去废品站捡些回来继续写。手肘磨出血泡,包上布接着练。一年后,她写出的字终于工整、美观,比不少同学的还要好。
  “大家都很惊讶,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奇迹,是我一遍一遍练出来的。”她说。
  阮建平是“学霸”,当过市十佳少先队员、省十佳少先队员,拿过全市奥数三等奖。初中和高中都就读于高州市第四中学。家在城西,学校在城东,好几公里的路,她走了六年。其他同学都骑单车,但父亲觉得危险不让她学自行车。“我都是走路,或者同学载我。我内心是不服的,我觉得我凭啥不能骑。”阮建平笑着说,“父亲肯定没想到,我后来能成为国家级自行车运动员,站上世界级领奖台。”
  她的好强是骨子里的。多年后进了省队,队友们早就会骑车,她连车把都握不稳,摔了又摔,一上公路就掉队,教练对她“毫不怜惜”。
  “教练对我很严格,很严厉,训练过程很苦,但就是这份严厉成就了我。”阮建平说,自己就是个“犟种”:别人越觉得我不行,我就越要证明自己。”这股劲,后来一直把她推到了打破世界纪录的领奖台上。

“掉队娃”披上了“彩虹衫”
  阮建平擅长的是短跑,刚到省队时,却被自行车项目相中。“我连车都不会骑,我就想着从前爸爸不让,如今有机会,就算最后被刷下来,趁这个机会把自行车学会,到清明时跟老爸炫耀 一番也很爽。”回忆起来,阮建平笑得合不拢嘴。
  入队之后,队友们早会上手,教练只能利用休息时间盯着她开小灶。一年时间她都在训练体能,连自行车鞍都没机会上。
  2008年10月,队里换了新教练李鹏。训练强度陡然变了样,速度、耐力、配合,每一项都是她从未面对过的挑战。别人已经在拔成绩,她才刚刚学会跟上队伍的节奏。每天训练完,全身像散了架,但她咬牙坚持。
  练了一个月,12月2日跑配合十公里。那天她第一次跟上了速度,但前面有人撞车,她刹车不及飞了出去。脑震荡,歇到次年3月才慢慢恢复。那是她摔得最重的一次。队友们以为她要放弃了,但伤好了她又推着车回到赛道边。
  “那时候教练盯着我练,我摔了就爬起来,再摔再爬。”阮建平说。技术不行,她就利用周末和休息日加练,一个人推着车在场地里一遍一遍绕。晚上别人休息了,她推着厨房阿姨的家用自行车练平衡,队友在后面扶着后座,她死死把住车头。冬天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她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
  慢慢地,车把稳了,直行不歪了,转弯不慌了。从一个完全不会骑车的人,到能跟上队伍的节奏,她又用了将近一年。2009年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拿下一块金牌。“只是全国残联系统的联谊赛,不是正式比赛,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行’。”
  从那一刻起,那个曾经的“掉队娃”,开始真正追上了队伍。
  2010年广州亚残运会,她破了世界纪录。2011年意大利世锦赛,她第一次代表国家出国参赛。发令枪响,500米个人计时赛,她拼尽全力冲过终点。当身披彩虹衫站上最高领奖台,国歌在异国响起,她眼泪夺眶而出:“所有苦,那一刻都值了!”
  从零基础到站上世界最高领奖台,截至目前,她骑了15万多公里,可绕地球三圈半。两届残奥会铜牌,七次世锦赛金牌,连续五年把世界纪录写在自己名下。
  人生这辆车,她摔过无数次,但方向盘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她想激励更多人“靠自己”
  2021年东京残奥会后,38岁的阮建平把重心转回茂名。她考入北京体育大学,圆了大学梦,毕业后回到茂名市残疾人康复中心。从聚光灯下的世界冠军,变成每天对接运动员需求、协调后勤保障的工作人员,她适应得很快。
  如今,省运会、省残运会在家门口举办,她是在忙着服务运动员的同时“抽空”夺了金牌。“现在负责联系运动员,他们有什么问题反馈到我这里,然后我跟领导汇报、协商解决。”她说这话时,语气和在赛场上一样认真。
  工作之余,她把大量时间花在了“走出去”上。学校邀请她去演讲,她从不推托,站在讲台上,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孩子们远离危险、珍惜生活。
  她还跟着朋友参加志愿活动,去乡镇宣传环保,去看望留守儿童。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她主动报名做防控志愿者,获得了“优秀志愿者”称号。别人都问她为何如此“闲不住”,怎么能做到如此“高能量”?她说:“社会给了我很多帮助,从小老师、同学、很多人都对我很友好。现在我有能力了,想用自己的故事去鼓励别人。”
  “哪怕拿不到成绩,努力过了,体育本身就是很好的康复训练。”她特别想告诉那些和她一样的残疾人朋友,尤其是那些因为身体原因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人:走出来,试一试。体育让她走出了自卑,给了她自信和第二次生命。
  “能站上世界领奖台的人很少,但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在自己的领域里活出精彩,做自己人生的‘冠军’。”阮建平说。
  今年省残运会在茂名家门口举办,她身兼助理教练和运动员,带队几个月,看着茂名自行车队的孩子们赛出水平,她比自己拿金牌还开心。如今她左手工作右手带娃,先生也是退役自行车运动员,女儿两岁多正是闹腾的年纪。
  采访间隙,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吵闹的声音,她压低声音哄两句,语速依旧快,语气却柔了下来。关于打算赛到何时,她说:“看赛场是否还需要我,只要有需要随时都能上。”
  回忆职业生涯最开心的时刻,阮建平说,是第一次拿到省级比赛奖牌颁发奖金那一刻,“几百块,不算多,但是好高兴,我自己有能力赚钱了!”接下来,她想用自己的经历和经验,帮助更多陷入人生低谷的人“靠自己”。
  那双不完整的手臂,从没有困住她的人生。从第一次“自己赚钱了”的欢喜,到如今想帮更多人“靠自己”的笃定,她用双肘握住的,是自己人生的方向盘。
  (省运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