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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榕树


■陈艺韶
  第一次见到爸爸,是在村口的榕树下。那年冬天,他裹着一件土蓝色的旧棉袄,下身穿着一条磨得花白的粗棉裤子,左手拢着一个酒瓶子,右手提着一个破旧的篮子,像被北风挟持,踉踉跄跄地从石沿山的方向回来。
  我仰着头,趴在一块大石头后,眼巴巴地盯着篮子。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原本坚硬的眼神瞬间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他从篮子里摸出一块烧肉,轻轻地扔给我。后来,他每次见到我,总是给我吃的。再后来,他索性领我回家。从此,我不再是一只流浪的沙皮犬。
  那天晚上,他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告诉我,他跟他老婆容姨第一次认识也是在榕树下。他看到我的时候就想起了容姨。他们认识的第二年,两人就结婚了。可是,婚后没多久,容姨被检查出肝癌,撑不到半年就走了。说着说着,他哭了,噼里啪啦的泪水淹没了整个夜晚。
  他摸着我的头跟我说,他没有儿子,我就是他的儿子。我听完这句话,欢喜得又蹦又跳的,用嘴巴舔他的手,用身子蹭他的腿。白天,我们一起吃饭,他坐在门口,我蹲在门口。晚上,我们一起睡觉,他睡在床上,我蜷在床下。
  我家很穷。不过,日子再困难,一个月总会有一天要有鱼有肉的。可是,鱼肉不是给我吃的,也不是给他吃的,而是给容姨吃的。容姨在石沿山的土坡上。每次他去,都会带上我。他拜,我也拜;他哭,我也哭。说到底,我也是容姨的儿子嘛。
  第二年的夏天,南山镇政府为了支持万盛俱乐部的发展,在沙龙中路的法庭附近修一条公路过去。文件要求,需要占用的民宅、果园和其他基础设施,政府会按照以往的赔偿方案进行补偿。几天下来,大多数村民都同意,唯独爸爸不同意。因为这条路刚好经过容姨的坟地。
  村政府张主任找上门来。他说:“陈伯,你不同意迁坟,是不是嫌赔得少?”
  爸爸说:“张主任,咋这样说话呢?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
  张主任笑了笑,“那你为啥不同意?”
  爸爸说:“我——我就是不同意迁坟。”
  张主任眉毛间打了一个疙瘩,“老陈,你不同意总得有原因呀!”
  爸爸嘴巴动了一下,过了半晌才说:“那是我老婆的坟,她生前就说过,她喜欢那里。我不能迁走!”
  张主任哭笑不得:“陈伯,容姨走了这么多年,还有啥放不下的?再说了,你的事情大还是国家的事情大?”
  爸爸噘起嘴巴说:“不!在我心里,我老婆的事就是大事,国家的事都没她大。”
  张主任怔住了,瞪着他,“老陈,你反了吧!你不会想当钉子户吧?大家还等着收钱!”
  爸爸也涨红了脖子,气也来了,怒道:“我就是不迁,就要当钉子户!”
  张主任被气得满头冒烟,举起食指想骂娘的。可是,他看见我张开嘴巴,不敢骂了,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一个星期后,我在门口溜达。张主任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肚子更大。
  听张主任介绍,大肚子是镇政府领导。
  大肚子说:“陈伯,你考虑得怎么样?”
  “不用考虑!”
  大肚子说:“你现在的生活环境,政府都知道的,今年的救助扶贫会考虑你的。”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爸爸眨着眼睛说:“我老婆那个地方是风水宝地。我不会迁的!”
  大肚子轻轻一笑,“陈伯,我老实跟你说,为了发展,肯定要修路的。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改道。到时候公路只能从坟地后面的石沿山穿过。风水嘛,最讲究的是藏风聚气。如果在旁边修了公路,您说,还是风水宝地吗?”
  爸爸的眼睛不眨了,双手僵硬,木在那里。
  大肚子又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容姨见到你现在困难的状况,她也会同意,因为她希望你过得好。更何况,你现在还多了一个儿子。”他朝我努努嘴。
  爸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柔和了。
  我耷拉着脑袋,走到他的脚下,舔他的鞋子。突然,他把我拢在怀里。我抬起头,刚好看见他晶莹的泪水在打转。
  一个月之后,施工队进场了。那天,我到处找他,最后在村口的榕树下看到他。他背对着我,两眼巡睃,好像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