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故乡的雨
邵焱子
窗外的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先是狂风卷着榕树的枝叶在远处嘶吼,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摇晃天地,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铅灰色的天幕,震耳的雷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天地间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天河之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瞬间模糊了营房外的一切。我站在窗前,望着这瓢泼大雨,忽然意识到,今年已是我携笔从戎的第三个年头了。离开广东后,我好像就再也没见过这样酣畅淋漓的大雨。
记忆里,粤西海边小镇的雨,也是这样来势汹汹。那时候我还小,晚上会在爷爷家吃饭,和自家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小巷。有天傍晚,也是这样的天色,我刚扒拉完碗里的饭,听见外面风声大作,心里慌慌的,起身就往家跑。那几步路,成了我童年里最惊险的一段记忆。巷子里没有遮挡,狂风裹挟着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手里攥着的伞骨被吹得歪向一边,伞面像一只快要挣脱的风筝。就在我快要被淋透时,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自家的院子。后来的事,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成了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擦干头发、换上干衣服的,也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时候下班回来的。那场雨,在我记忆里只剩下狂风、惊雷,和一个孩子狼狈奔逃的背影。
广东的雨,是带着味道的。每到雨天,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息。雨水打在泥土里,翻起腥甜的草香;落在小镇的石板路上,混着潮湿的苔藓味;而最让我安心的,是妈妈那件雨衣的味道。那是一件玫红色的老式摩托车雨衣,厚重的塑料布被雨水泡得发软,每次穿上,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皂角和塑料的味道,那是属于“安全”的味道。上学放学的路上,我总是缩在妈妈的身后,整个人被罩在宽大的雨衣里。眼前是飞溅的水花和飞速后退的路面,我常常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着:“下一个路口是小卖部,再下一个是菜市场……”然后猛地睁开眼,看看自己猜得对不对。雨衣里的世界是安静的,只有妈妈摩托车的引擎声,和雨点砸在雨衣上的“嗒嗒”声。我把脸贴在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体温和雨衣轻微的起伏,那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避风港。
参军后,我也遇到过几次大雨,是北方那种干冷的雨,砸在脸上生疼,却少了故乡雨的腥甜和缠绵。有一次野外训练,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我们在雨里奔袭,巨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妈妈。她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在这样的风雨里,骑着车,护着身后小小的我,一步步穿过那些泥泞的路口?她的雨衣里,是不是也有这样“嗒嗒”的雨声?她的肩膀,是不是也曾被雨水打湿?我从未问过她,她也从未提起过。
他乡无海,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闻到过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了。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是大海教会了我直面风雨。粤西的阳光,把我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岸边的沙砾,磨硬了我的脚掌;而潮起潮落的海浪,教会了我在风雨里站稳脚跟。离开广东以后,我一直盼着下雨。我总在想,会不会有一滴雨,带着故乡海的气息,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落在我的肩头,告诉我,它见过我长大的小镇,见过妈妈的背影,见过我曾经奔跑过的小巷。
可今天,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午后,我的世界下雨了。不是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雨。它没有雷声,没有狂风,却比任何一场暴雨都来得猛烈。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那些被军装包裹起来的柔软,在这一刻,全都被淋透了。我想起妈妈的雨衣,想起巷子里的惊雷,想起海边小镇潮湿的空气,想起那个躲在妈妈身后,偷偷数着路口的小女孩。原来,我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场雨。
雨,还在下。而我,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坚强,在这场只属于我的雨里,好好地,想念一次故乡,想念一次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