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一刀

骚动：百草园

你看到，喇叭花在栅栏上织着绿毯
细密的针脚里藏着几粒未发芽的誓言
用于生物示范教学的“百草园”坐落教学楼的右角
离1986年的初一（1）班课室不足5米，你靠窗而坐
当夜色漫过窗台，所有的植物开始窃窃低语
讲述关于万物生长的秘密
你听到花开的声音，学会关心园里的蚂蚁、蜗牛和蟋蟀
学习爱和悲悯的同时，你也尝试学习
与栅栏上一朵探过头来的喇叭花 相互凝视
你并未懂得坚硬的喉骨
她也羞于说出温软的春天

律动：学砚塘

墨汁在黎明裂开一道缝，文笔塔以倒影的姿势蘸取墨韵
百年来，每个离去的学子都成为砚台上一粒未干的松烟
莲花的开合是时间的折页，从砚塘边的图书馆合上书
我学水边的垂柳，弯腰打捞自己的倒影
却触到了青石板上历代学子体温的余烬
清代高城八景之一的学砚塘，底下沉着未锈的铜砚
是谁把星子磨成齑粉，那些未完成的策论
正在新笋的骨节里拔节
城郊不远处的笔架山，千百年来沉寂不语
只有松风，每年3月15日替它说出：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涌动：高举火炬的凤凰树

操场中央一人合抱的火凤凰
根系深潜，吮吸砚塘的墨色乳汁
每片羽状复叶都是熊熊火焰
在毕业季燃亮整个天空
年轮里囚禁的雷暴于六月胀破树皮细碎的花瓣坠落时，正在草稿纸上复燃我们仰头承接这赤雪，喉管里涌动着铁水当根系织成地脉的神经网所有奔跑都成为燃烧的笔尖

颤动：另一种骨头

她倒在镁光灯般的晨曦里，粉笔灰从指缝漏下
钙质渗进讲台裂缝，与某年前的某个黄昏相逢
一位执教高年级的老教师，遗言将骨灰撒在校园的花丛
少年颤动的手，曾偷偷拨开乱草
试图探究生与死的距离
年少时谁看得清：永远到底是多远
多少年过去，凤凰花依然在梦中燃烧
那些骨头，那些磷火，那些传承的力和量
120周年了，不曾消失
百草园的花草，操场的凤凰树，学砚塘的春水
现在她们共有的骨头，铮铮作响
所有折断的粉笔头，都在泥土里重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