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红


■阿明

编者按:
  这是一代人的故事。
  长篇小说《也红》以作者自己所经历的生活为基础,讲述了中国南方一座石油城市从改革开放到新时代这一漫长历史阶段的丰富经历,既写出了中国在历史变革中不断奋进的伟大进程,同时也写出了各色人等在大变革时期波澜壮阔的浪潮下跌宕起伏的命运。这是本地作者阿明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由中国书法艺术最高奖“兰亭奖”一等奖获得者傅亚成题字。本报荔风版从今天起开始连载,每周一期,敬请垂注。
  日出也红,日落也红,时光转瞬了无影踪;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些日子泪眼朦胧……
  曾经高中尖子班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数十年来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曲折离奇的人生故事。作为当年的班长,因平素热爱文学,我受大家推举将这些故事记录了下来。本书人物是化名的,内容是基本真实的。——序记
第一章
  江南的早春真美。河边杨柳嫩,山上春草生。江南树脂总厂办公楼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城郊结合部,也是羊山镇辖区内。
  树脂总厂办公室主任龙涛明从城里单身宿舍出发,骑了半小时的自行车,才到达办公楼。龙主任下车后,用力在凤凰牌尾架上压了压,发现后胎半陷,于是推着车朝楼东面看单车的张师傅走去:“老张,我后车胎可能漏气了,麻烦您帮补补。”张师傅赶紧搓了搓手,咧嘴笑着满口答应。
  龙主任调来树脂总厂已有半年了,他几乎每天都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三楼3号房,龙主任步行到二楼时,仅看到一个搞清洁的女工,偌大的楼道,空无一人。龙主任一边走路一边想着,他今天上午要召开专题会,研究职代会报告的提纲,本周要交总厂领导讨论。龙主任到达自己办公室门前,一边掏出钥匙,一边习惯性地瞄了瞄1号房和2号房,只见木门紧闭——1号房是总厂长张松东的办公室,2号房则是他的会客室。
  龙主任进房后,先是打开朝北的大窗户,再习惯地搞了搞卫生,然后拿起水壶到开水间打了一壶开水回来。昨天同学李沁科长刚送了他一盒龙井,他撮了一些,冲了一杯淡淡清香的龙井茶。
  走到窗边,他右手捧茶杯,左手扶窗台,凝神向约百米距离外的山上望去,只见桃花满山竞放,呈现一片红色海洋。这位对文学颇有造诣的龙主任,顿时诗情满怀,脑海里涌出了博尔都《也红词》里的那一句:“日映桃花山上火,风摇杨柳渡头烟。”
  从窗外拉回视线,龙主任理了理思绪,坐回到办公位上,随即拿过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草草地写下几行字:一、开专题会;二、接新秘书;三、电工死亡事故继续交涉;四、配合市审计局收集资料;五、代张总到财务报销差旅费。刚刚写完,办公台右上角摆放的那台灰色座机响了起来,龙主任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保卫科长陈桂急促的声音:“龙主任,市公安局打来电话,说在羊山镇居民出租屋里发现我们厂财务科长徐艳芬的尸体,要我过去认一下。我打了张总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请您代我汇报!”不待龙主任出声,陈桂就把电话挂了。
  龙主任脑袋“轰”的一声,怎么了?徐科长死了?什么原因?
  话说这位徐艳芬,她的父母都是上海人,文革前大学毕业分配到江南市。一家几代人都生活在上海徐家汇,几年前因她爷爷过世,徐艳芬父母就调回上海,继承了祖居。本来徐艳芬父母是要女儿一起回上海的,但徐艳芬从小被宠惯了,喜欢无拘无束,不愿再回到父母跟前受管教,就坚决留在了江南市。那时徐艳芬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江南树脂总厂仪表车间,当仪表维护工,但她知道自己有资本:一张漂亮的脸蛋,一副高挑的好身材。她发誓一定要靠自己,在树脂总厂混出个人模狗样来。
  树脂总厂职工都说:“仪表小姐,电工老爷。”确实,仪表电工岗位与生产一线操作工岗位的劳动强度无法相提并论,所以有关系有背景的新员工,都想分配到仪表车间或电工车间。徐艳芬也是通过熟人找到劳资科长才得以分到仪表车间的。从姿色来看,她不仅是仪表车间,就是在有着三千八百多名员工的整个树脂总厂,那也算得上“厂花”之一了。
  既然是“花”,肯定免不了会引来不少狂蜂浪蝶。有关徐艳芬的“艳史”,经常成为总厂的花边新闻。徐艳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客观上说,徐艳芬也有不少优点,比如她性格开朗、乐于助人,比如她上进心强,业余读电大,取得了会计专业大专文凭。真正使徐艳芬出现人生转折的,是总厂举办的一次交谊舞晚会,徐艳芬在会场上的出色表现,给老厂长罗为民留下深刻印象,当月就调到了总厂财务科。
  罗厂长退休后,市国资委根据树脂总厂长期亏损的情况,决定进行改革,将树脂总厂由国资委直管转变为目标责任制经营,实行厂长负责制,要求在任期间内必须扭亏为盈。江南市民都知道树脂总厂是长期亏损大户,没人愿意吃这个“螃蟹”。最后还是市委组织部有能力有水平,连说带哄才把当年时任国资委副主任,年轻有为的张松东安排到总厂长这个岗位。
  张松东毕业于华东名牌大学,学的是高分子材料专业,他在学校时就已经入党,毕业分配直接留在江南市委组织部。民间戏言:“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加之张松东表现优秀,不出几年工夫就从科员干到了地级市国资委的副主任。
  张松东走马上任后,果断使出了“四板斧”:一是全总厂员工,把三个月的奖金留作效益分红股,使总厂的效益与员工挂钩;二是将因生活作风问题下放到总厂仓库当保管员的原总工程师冯伯良官复原职,并让他主导革新了树脂工艺配方,使产品成本大大下降;三是狠抓安全生产,使原来开 开停停的生产装置实现长周期运行;四是开拓了欧美市场,产品一下子供不应求。
  这“四板斧”使得好啊!树脂总厂一年内就成功扭亏为盈,第二年利润更是直线上升。此时的张松东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诸如“改革之星”“优秀青年企业家”等等许多名誉头衔接踵而来。
  人啊,一旦脑袋膨胀,就忘记了自己姓啥。人生一帆风顺的张松东,在“定力”上也有欠缺。他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名利花环,选择了另一条路——
  张松东已忘记自己来澳门多少次了,但清楚记得第一次来澳门,是去年五一节期间,美国驻亚太区树脂采购总代理潘总,帮他办理了一张商务通行证,在澳门酒店谈业务合同。那天晚上,潘总给了张松东五十万港币的塑料筹码。赌场牌桌上,天资聪明的张松东,经潘总稍微一点拨,可谓一发不可收拾,他下注庄家则庄家胜,下注闲家则闲家赢,简直如有神助。通宵达旦搏杀一夜,除把潘总给的五十万本钱还清外,他还净赚了七百六十万港币。
  经此第一次轻而易举的大赚和博彩过程的刺激,自信满满的张松东已完全沉迷上瘾了。中国有句古话叫“长赌必输”,偏偏这位张总却是个不服输的汉子,往后一年多下来,输掉了五千多万人民币。
  张松东的巨款是哪里来的?财务科科长徐艳芬之死,与他有关吗?请看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