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晓
　　近日，离中秋越来越近了，接到来自吉林市老刘的电话，他说多年未回茂名了，想借回茂名探亲之机，约我、老陆、江老师四位老友在中秋节期间一聚，叫我顺便带他们回到离开了四十多年的茂名市金塘知青农场、农垦四厂及白沙河边知青们曾经耕种过的田野看看。他还说，人老了爱怀旧，请我尽量安排，联系好老陆、江老师参加。
　　接到老刘的电话，当晚我失眠了，四十多年前，我们曾经在一起工作生活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显现在眼前。尤其是1977年那个中秋节，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现在回想起来还倍感亲切和激动。也是那次中秋活动后，改变了我们四人的人生轨迹。
　　临近中秋喜事连连
　　怎能忘？四十多年前，当时我们正值青春年华，充满激情和幻想。本来，我和江老师不是知青农场的人，只是我们家乡就在知青农场不足一里的地方，常去知青农场玩。我们四人有共同的爱好：爱读书、爱劳动、爱音乐，一来两去，我、江老师、小陆及小刘便成了莫逆之交，常常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吹打弹唱，吟诗作对。在那个年代我们属于“另类”之人，不够合群，被一些人戏称为“四人帮”。
　　当年，正是打倒“四人帮”的第二年，祖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形势一片大好。政治上，批判“两个凡是”，拨乱反正。经济上，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运动如火如荼，全国人民精神焕发，国民经济逐步复苏，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更值得一提的是，其时虽临近中秋，但教育科学的春天已经走近。国家正在为恢复高考作准备，当年中秋节离国家宣布恢复高考的时间（10月21日）仅有20天。记得当时国家喜事连连，我国第一台微型计算机诞生，杨乐、张广厚数学研究成果惊动世界，更加预示着祖国教育科学春天即将到来。
　　多彩节目庆中秋
　　等到中秋节那天，整个知青农场从早上开始就充满了节日的气氛，重要场所披红挂绿彩旗飘飘。厨房阿姨一大早就开始做月饼，听说人均三只月饼（只有豆沙、咸肉、花生仁、瓜糖等馅）。中午知青们集体聚餐，有鱼有肉，大家吃得十分开心。下午3时开始，庆中秋活动正式开始。先是男女子分组篮球赛，再是分小队拔河比赛，然后是表演节目。知青们自编自导的演出，内容有拉歌、合唱、跳舞等。因为当年还没有灯光音响等，只能白天演出，由知青们的乐队伴奏。当时，周围农村的村民也闻风而动，纷纷前来观看，将篮球场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争相观看各种比赛和歌舞表演，有不少人拿来凳子站在上面，有的小孩还爬上树观看，还有不少小朋友坐在大人们的肩膀上观看。
　　待到拔河比赛时，双方拉拉队的声音震天响，一浪高过一浪，好像要惊动到嫦娥吴刚下凡观看一样。其实，比赛输赢大家都不甚计较，关键是享受那种气氛那种激情那种乐趣。分组拉歌也是蛮有趣的，每组选出一个指挥，负责起音和打拍，没有伴奏，没有演出服装，没有话筒，但有的是年轻人的激情演绎，真情流露原生态歌唱，这场景是今天卡拉OK无法比拟的。记得大家唱的是当时比较流行的《洪湖水浪打浪》《铁道游击队之歌》《祝酒歌》等等。唱到高潮时，观众们也一起跟着唱，分不清谁在演出谁是观众了，场面真是感人，令人终身铭记于心。最后全场合唱了当时最流行的《映山红》，把拉歌拉到了高潮。终于轮到女知青上场跳舞了，男知青们及农村青年一阵阵骚动后，接着是掌声雷动。女知青们跳了民族舞《阿佤人民唱新歌》，新疆舞《大阪城的姑娘》、还有压轴舞蹈《洗衣舞》。这曲洗衣舞把军民鱼水情深，把剧中的班长及姑娘们的活泼个性、生动有趣的场景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捧腹，令人难忘。全场欢笑声不绝于耳，整个知青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演出结束后，还有猜谜语、套鸭、摸盲儿等传统节目，这些活动更适合那些中年人和好安静的知青。整场活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家都乘兴而来，欢笑而归。
　　拜月许愿思念亲人
　　当所有节目圆满结束，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知青们便佳人有约，三五成群，继续下半场的活动。他们各自在球场上、树林里、凉亭上或者宿舍等地方，赏月吃月饼、唱歌、弹吉他、打牌、吹牛等。我、小刘、小陆和江老师四个，早已约好不凑众人热闹，另外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赏月。我提议选择离知青场不远的白沙河沙滩上赏月最有情调，大伙一致同意。当时，小陆和小刘是知青，带来每人领到的三个月饼，江老师在市七中代课没有月饼发，我在金塘小学当民办教师也没有月饼发，但我俩也不能空手前往，我在家带来了西瓜、甘蔗、香烛，江老师带来了垫食物的报纸、花生、甜薯、本地柚子等。我们来到离水边不远的一块雪白沙滩上，将报纸铺开，放上带来的食品、洞箫、口琴等，再点燃两支蜡烛，每人点燃一柱心香插在沙地上，便开始拜祭月亮娘娘的仪式。
　　听父亲说过，古时候的玩月、赏月，可不如今天。古代每逢中秋，就要“秋暮夕月”，也就是拜月神，祈求月亮保佑人们接下来的时间圆圆满满，无灾无难。有条件的地方还要烧斗香、点灯塔、放天灯、放纸船等。因为香烟缕缕，天灯上天，纸船出海，可以寄托自己的心声，带着自己的思念之情遥送给远方的亲人。拜月亮仪式，我们按年龄大小顺序进行。先由江老师拜月，江老师当年28岁，父亲是国民党宪兵，1950年随蒋军入台湾，一直杳无音信。他一边虔诚拜月一边口里小声喃喃，说话的内容我们听不大清楚，但意思应该是祈望自己早日成家，能与父亲早日团圆之类吧。第二个是小刘拜月，他当年19岁，是地主、资本家后代，祖籍吉林省，随父来茂名油公司生活。我想，他默念的应该是怀念他远在他乡的亲人吧，他把思念亲人的话儿正对着月亮娘娘说呢。第三个是小陆拜月，小陆当年18岁，他父亲是市委领导，他现在还是走资派的儿子，其父亲还在我市一个边远的农场下放劳动，还未“脱帽”复职，他的心声只有自己知道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最后一个是我拜月，我当年18岁，作为一个工人的儿子，按照家乡的风俗拜月亮娘娘，希望她保佑自己家庭兴旺，无灾无难，自己能早日成为正式教师。
　　文艺表演自娱自乐
　　拜月亮的仪式结束后，我们还有一项内容，就是轮流出节目自娱自乐。先是江老师上，只见他从沙地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情绪，对着月亮深情地朗诵着台湾作家余光中先生的《乡愁》一诗。诗中表现了思念亲人，渴望祖国统一和亲人团聚的无限情思，令人动容落泪。江老师还朗诵了自己创作的一首新诗《归来吧，宝岛台湾》，当朗诵到：抬头望/苍茫大海/万缕情丝牵心间/祖国的明珠啊/宝岛台湾/那拍岸的浪涛声/可是您怀念母亲的悲叹/此时此刻/您可听到大陆亲人的呼唤……这时，江老师感情已不能自抑，失声痛哭起来，我们也被感染得跟着默默流泪。小刘则用纯正的北京音，用天生播音员式的话语朗诵了文征明的《念奴娇·中秋对月》，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当他朗诵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我们也一齐加入朗诵，共吐心声，朗诵完后，众人默坐沉思，生出不少同感。过了一阵，轮到小陆上场了，小陆用笛子（洞箫）演奏了《赛马》《嘎达梅林》《雁南飞》，一曲曲悠扬的笛声在广阔的夜空下回响，好像天籁之音飘向远方。我最后一个上场，用口琴独奏了《红星照我去战斗》、《映山红》、《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一边奏，那三位老友一边打拍子跟着歌词唱起来，大家忘记了伤感和惆怅，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纷纷陶醉在这音乐的场景之中。
　　赏月吃饼谈发展
　　拜月结束后，终于安静下来了。这时，一轮如玉盘的明月早已升上了天空，在我们的头顶上偷偷地看着。我们默默地吃月饼和其他食品，这时我仰望着星空、月亮，发现中秋节夜晚天空是那么神秘，白沙河水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温柔。月儿倒影河中，仿如寒宫，银光闪闪，如梦如幻。举目远眺，离我们不远的农垦四厂大桥、农垦四厂及市国营砖厂的工人宿舍华灯璀璨，一家大小正出阳台赏月谈天，一派幸福祥和的景象。在我们的身后，有一望无际的甘蔗地、西瓜地，还有即将成熟的水稻，知青农场看管田地的小木屋，一切都是那样的静美，那样的令人陶醉和充满希望，构成了一幅中秋夜的田园美景图，使人联想到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中海边瓜地的静美夜景也不及此地啊。
　　夜已深，露已浓。临别时，小刘向我们透露了一个好消息，他在教育部工作的亲戚告诉他，国家即将恢复停止了10年的高考，希望我们尽量抽空悄悄找资料复习，准备参加即将到来的高考，改变自己的命运。当年年底，终于迎来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我们都参加了，江老师考上了华南师范学院（现华师大）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在湛江一中任教直至退休。小刘考上了华南工学院（现华南理工大）机械制造专业，先在广州工作，后调回老家吉林市工作，是一位机械工程专家。小陆因为有亲人在新加坡，是华侨亲属，他考取了暨南大学，一直在广州工作生活。我当年因基础太差未能考上，后来考上师范学校，当了一辈子老师直至退休。
　　每一年的中秋佳节，像是一曲思念的音符，弹奏着牵挂，慰藉飘零在异乡的魂梦。“每逢佳节倍思亲”，此刻，心如梦般的漂泊，情如中秋的明月，思念之情更浓更甚，唯有借这清风明月，遥寄给远方的亲人朋友美好的祝福吧。“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