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生师傅唱开头白。

徐祖来和袁焕志在表演《青丝香球记》选段。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曹章玲和陈魏文表演《梦会太湖》。

炳哥打镲给木偶戏伴奏。

石燕飞师傅讲解角色的动作操作要领。

木偶戏师徒合照，后排左起：梁亚胜、梁东兴、赵健勇。

朱梦超表演《12米长绸人偶情》。

文/本报记者吴小英陈珍珍 图/赵健勇提供
　　2022年10月6日一大早，一百多位分散在高州市各镇村的木偶戏老艺人正从各地聚集到高州淦水农庄，有的路途遥远，但他们还是骑着摩托车或走好几个小时的路也一定要赶赴这场“武林盛会”。
　　这是一场木偶戏艺人自发组织的聚会，聚会只有一个朴素的主题：“把高州木偶戏传承下去——高州市木偶戏艺友第三届艺术交流会”。

现场 你唱得激越，我听得耳热……
　　早上9点，扬琴、唢呐、高胡等乐器奏响了《饿马摇铃》，场内一下子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俗话说，打鼓看头槌。
　　这头一个节目是木偶戏中人物角色的基本功展示，首先由石燕飞老师傅表演。
　　随着锣鼓响，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公”颤颤巍巍地走出场。他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慢吞吞，好像这脚踩稳了才敢伸腿走下一步，生怕一不小心就摔倒的样子。
　　石师傅边演边介绍：“表演老太公，唱戏时要唱出鼻塞样才像老太公的声音。”他当即模仿了几句。腔音刚落，掌声四起。“老太公”在喝彩声中晃晃悠悠退场。
　　只听得锣鼓声转缓，唢呐声缓慢而悠扬地响起。一位身穿白衣裳、轻甩衣袖的花旦“大美人”含羞碎步走上前来，步履轻盈，仪态万千。
　　“文旦、武旦的动作不尽相同，还有年纪……”石师傅继续边演边介绍。依次出场的男女杂角，那怪异的脸谱，诙谐的动作，应是电视里的“小丑”……“小丑”下去，一个身穿金黄战袍、背插令旗、长须及腰的木偶人物，踏着密锣紧鼓的节奏快步登场。他架起双臂，一高一低呈半弧状，在“战场”四方巡视亮相。只见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干脆利索，一举手一投足，尽是大将风范，把一个武艺高强、德高望重的“三军统帅”演得如真人似的……
　　“好！”“好！”台下的老艺人赞不绝口，纷纷用手机录下精彩片段。一个个杖头木偶在石师傅的操作下，被赋予了生命，把生旦净末丑演得栩栩如生。
　　接着，石燕飞和三姐、袁焕志和袁寿汉等老艺人四架头上演木偶戏《搜宫》。
　　三姐一开口，那圆润的女声就把大家吸引住了。三姐演的西宫娘娘与情人幽会时柔情百媚风骚万种。当被搜宫时，她又把西宫娘娘的雍容华贵、至尊无上和故作从容演绎得入木三分。剧中的陈乔元帅由石燕飞表演。陈乔奉旨搜查西宫这一段戏是剧情最精彩之处，陈乔时而急步向前，时而缓下翻搜，石师傅把陈乔雷厉风行、无惧权贵、勇敢机智的性格演绎得淋漓尽致。后台锣鼓、唢呐手袁焕志和袁寿汉师傅，用配乐把搜宫场面的气氛烘托得更紧张了……戏班里的每一个人必须高度配合，才能成就一出好戏。
　　老艺人们使出浑身解数，纷纷表演了《校场点将》《柴山吊膊》《探兵回报》《少女投江》、文生独唱等，你唱得激越，我听得耳热，精彩处掌声响起，恍如回到木偶戏表演的鼎盛时期。
　　高州木偶戏传习所带来了三个节目，着实让人耳目一新。由高州木偶戏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曹章玲老师携手陈魏文表演《梦会太湖》，老戏融入新元素，用电子显示屏展示太湖背景，一对情人梦里相会相怜相惜，互诉衷肠……
　　这种木偶戏与高州本土的那种只见木偶不见人的木偶戏不太一样，不是在戏棚里演，是人偶同在舞台上展示，因此难度更高，其唱腔和表演融合了粤剧的元素。
　　传习所的年轻艺人朱梦超表演《12米长绸人偶情》，在他娴熟的操作下，12米的长绸在貌美如花的木偶手中挥洒自如，时甩时收，时如波涛，时如旋风，长绸飞舞，衣袂飘飘，整一幅敦煌飞天图！引得观者连声叫好。
　　交流会上，最耀眼的还是来自“娃娃木偶社”的几个童稚可爱的“小大人”。他们表演《猪八戒吃西瓜》。这个剧本说的是猪八戒好吃懒做偷吃西瓜中毒、白兔弘扬好心精神出手相救的故事。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梁东兴和他的徒弟梁亚胜指导，赵健勇教学的。这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童真的脸孔尽力表现丰富的表情，童真的声音尽情演绎木偶腔，虽显稚嫩，却也有了些许木偶戏的韵味，把全场的老艺人逗乐了，他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兴奋地对“娃娃木偶社”的老师赵健勇说：“好好培养，说不准这里面就有好苗子……”
　　精彩一出接一出，持续到下午五点，随着锣鼓声渐渐退去，交流会完满结束。老艺人余兴未消，相互道别，又期待着下一次的聚会。

传承 他们依然在路上……
　　石燕飞师傅
　　石燕飞是这次艺术交流会的“头槌”。他对木偶戏有着与生俱来的热爱。小时候，只要村中有戏，他都会看到曲终人散，最后一个离开。而且模仿师傅的动作和唱腔也有模有样，有的师傅看到他这么认真，就会抽空教他。石燕飞聪明勤奋，记性好，学得快。“我12岁时就会用棍子杵着自己的衣服当木偶练习。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趣。”石燕飞笑着说。对木偶戏十分痴迷的他到处寻师学艺，博采众长。1978年开始，他就挑着箱子走遍高州各镇村表演，得到群众的夸赞，他的劲头更足了。石燕飞擅长唐宋两朝戏，比如狄家戏、薛家戏、岳家戏等古代历史戏。在40多年的表演生涯中，他经历了万人空巷的热闹，也有过门可罗雀的寂寞。随着时代变迁，社会高速发展，娱乐多元化，曾经风光的木偶戏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他认为现在木偶戏只是低落并不会消失，毕竟这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大家都在努力保护和传承。他希望有更多的像赵健勇这样的老师，从校园开始，从娃娃抓起，让这种古老的、优秀的、独特的技艺感染他们，从而引起他们的学习兴趣，就不怕失传了。他说：“我这几年也在身边的年轻人当中尽力推广，只要有想学的，我都毫无保留地教。”
　　薛冬师傅
　　此次来参加交流会的老艺人有一百多位，年龄最大的83岁，除了那几个娃娃，最年轻的是45岁的薛冬。他还是这个艺术交流筹委会的负责人。薛冬，实名薛德堂，自小喜欢木偶戏。后跟随村中一位老师傅习艺，26岁开始木偶戏表演，跟随前辈们辗转于高州各个乡村、庙宇、村委广场等地演出，并热心参与高州市文化馆举办的各种木偶戏演出活动，技艺逐渐成熟精湛，并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去年他受邀参加信宜市戏剧进农村活动，在镇隆镇20余个村委演出，受到当地群众的喜爱。
　　“随着时代的变迁，木偶戏的观众越来越少，加上这两三年的疫情防控，年例聚会取消了，也影响到木偶戏市场。再有就是高州本地的木偶戏价相对较低，许多民间艺人已不以此为生，大多把演木偶戏作为兼职，留存的是对木偶戏这一传统技艺挥之不去的热爱。”
　　薛冬说，自己因为热爱继续演戏的同时做些生意增加家庭收入。
　　我问薛冬师傅为什么要举办这个活动？他说：一是有很多木偶戏的动作场面在慢慢失传，很可惜，我想通过这个活动请老师傅出山，将久不表演的戏剧动作展示出来，给大家一个学习的机会，让木偶戏精华得以延续流传。二是高州木偶戏正趋向于濒危状态，大部分师傅已经超过65岁。对一些老师傅手上的老戏本，有些是一代代口传身授留下来的，词句都很美。老师傅不演出，没有后人学，没有收徒，这些老戏本有可能就被丢了。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为了给老技艺有个传承发扬的接续，这次薛冬还别出心裁地邀请了赵健勇老师带四位小朋友来参加表演，让老师傅们看到一个希望。同时，他也邀请了高州木偶戏传习所的老中青师傅来表演，让老艺人对高州木偶戏的发展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关于高州木偶戏的传承，我辈责任重大，我也一直在思索。”薛冬一边收拾舞台道具一边说。他的筹委会又开始酝酿：怎样更广泛传播木偶戏文化？怎样培养新生一代对木偶戏的兴趣？对过去口口相传的木偶戏表演技巧又应如何去记录与传承……
　　此时，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薛冬忙碌的身上，我被他深深感动，一个民间艺人，凭着一己之力，路漫漫地做着一件拯救民间技艺的事……
　　赵健勇老师
　　在这里，赵健勇首先是“娃娃木偶社”的创始人。其次她的正式身份是茂名市新世纪学校的语文老师。再者，她是茂名志愿者阳光365服务总队的队长，长期坚持做公益事业，是一位“公益达人”。
　　2015年，赵老师在高州米塘小学开展关爱留守儿童实施项目，当时想请当地的老艺人给孩子们讲讲乡村变化的故事，米塘小学校长就推荐了梁东兴师傅，梁东兴是高州木偶戏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那天登门拜访，梁师傅跟我们说，最年轻的木偶师傅都已经将近50岁了，没有年轻人想学，濒临失传。”梁师傅的担忧让她萌生了在学校开展木偶戏课堂的念头。她的这个想法马上获得热心人士的赞同，并捐了一堂木偶。赵老师选取一年级学生作为试点，每周一次社团课，请来梁东兴传授指导，她为学生讲解。这种课本没有的东西让孩子们感觉新奇又有趣。经过近一年的课堂实践，不仅提高了孩子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同时也锻炼了孩子们大胆展示自我的能力，为学生们喜爱，同时也获得家长的认同。2016年儿童节，“娃娃木偶”项目在茂名市图书馆举行了启动仪式。2017年入选广东团省委组织的“益苗计划”大赛扶持项目。
　　在引导孩子们学习木偶戏表演上，赵老师还是花了不少工夫的。比如让小朋友把木偶看作是布娃娃玩具，增加新奇感和亲近感；用玩具木偶表演“过家家”游戏，表演小朋友熟悉的、喜欢的故事人物形象以及一些有教育意义的传说和典故。尤其是她和老师傅一起结合时代创新改进儿童木偶小剧本，再由老师傅演唱，并进行录音或录像，使上课老师可以根据音像资料指导儿童学习，取得良好的学习效果。比如这次表演的《猪八戒吃西瓜》就是在梁东兴写的小剧本上进行修改。
　　为了更加方便青少年学习，以及将一些老师傅的经典表演记录下来，今年8月，赵老师的志愿者团队开始尝试拍摄一些木偶戏上传到抖音平台。将视频剪辑成五分钟一段，配上内容简介，配上唱词字幕，让不会听高州方言的年轻人，看着字幕也能看懂。这个工作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非常不容易，因而进度缓慢，看着渐渐老去的艺人们，这个抢救工作让赵健勇感到隐隐的不安和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对于木偶戏目前的状况，赵老师说出了她愿望：希望政府加大木偶表演人才的培养力度，加强木偶戏班的演出，实行造血自强，使木偶焕发出新的青春活力；同时创新剧目，编排集知识性、趣味性等寓教于乐的剧目进校园，为木偶戏的传承和繁荣创设良好的人文环境。
　　如何做好木偶戏的推广与传承，赵健勇有许多想法，比如木偶戏的传播是否可以设置本土文化校本课程，鼓励老师进行课题研究；木偶艺人会演戏，但不一定会讲课，而且说的是粤语，大多学生听不懂，是否可以开设师资培训班；对于口口相传的传授方式，总有遗漏或不全，可以将木偶戏表演整理成文本，配合视频，成为通用教程；对一些演艺精湛的老艺人，可选其代表作，逐一录下作为影像资料保存，因为老师傅年纪长，就唱不动了。现在还有很多老艺人仍在演木偶戏，可以适时适势教老艺人开直播……

留住人，才能留住艺，留住文化之脉
　　看着赵老师和她的志愿者团队不厌其烦地制作一集一集木偶戏视频，看着这些老艺人专注地唱念做打，沉醉在他们为之痴迷的木偶戏世界里，你会为他们发自内心的执着热爱和饱含深情的守护而感动。
　　传承人是历史的活化石，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存立之本。然而，以人为载体、口传身授的特点是艺随人走，人类的许多珍贵的技艺，也因此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
　　留住人，才能留住艺，留住文化之脉。
　　从这种意义上无论是像梁东兴、曹章玲、石燕飞这样的老艺人，还是像薛冬、赵健勇这样倾注心思的人，实则都是在坚持和弘扬一种文化，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他们也做出了很多的改良，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够传承和发扬这门传统技艺，让高州木偶戏能够焕发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机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