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吧月亮

牵手相伴一生。侯建平摄
■侯建明
停下车,来不及卸下行李,我第一时间来到父亲床前。他早已无法言语,也没多少表情,像个孩子,眼里闪了几下好奇的光,似在诉说着什么。我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瞬间想起,小时候他正是这样抚着我的头。
在我印象中,父亲的身影那么高大,双手充满了力量。就是这双手,为我们的家撑起了一方晴空。最美的回忆,是小时候常常坐在父亲肩膀那画面:开心的时候,他常常用有力的双手把我高高举起,擎过头顶,逗着我笑,逗着我乐。踩着他的肩膀,我走过了许多乡间田埂,走过许多山前小路,从穷僻的乡村去看见了圩镇的热闹。那时候父亲去镇上上班,常常带上我,让我在他单位食堂里食上可口的饭菜。他去县城开会,也带过我,并对我说,城市很精彩。从那时开始,我顺着他的指尖方向,看到了前面的一束亮光。我站在他结实的肩膀之上,才能摆脱了乡村蕉叶的遮挡,望向远方。
刚上小学时,我是个“坏孩子”,逃过学,留过级,在一所学校读不下去,又被父亲送往另一所学校。有时“学坏”被父亲发现,回来就挨一顿鞭条暴揍。之后,父亲痛苦地饮酒,有时酩酊大醉,那时候的我摸着鞭痕恨他。养儿方知父母恩,今天我正饮着他当年的苦酒,为孩子的教育操碎心,用了几十年时间才读懂他当年的心情。
母亲是一个善良慈爱的人,她的每一根银发,都系着一个令我感激涕零的故事。当年家庭困难,但她和父亲从不动摇对我培养成材的决心。考上大学那年,父亲早已下岗。母亲坚持就算砸锅卖铁,都不耽误我学业,为了我的学费东借西凑,她说,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才能走得远。
后来我毕业,工作稳定后,父母随我在城里住那段时间,他们思乡的心念特别浓重,常常跑去国道旁,从开往家乡方向的车流里,从贴有“高州”字样的大巴里,感受一丝亲近的气息,聊以慰藉思乡的心。
随着年纪增长,两老的疾病渐渐多了,父亲尤甚,脑梗塞、脑萎缩、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接踵而来。在他意识开始变模糊的那段时间里,他常常漫无目的地到附近的一个车站里转悠,看看车,看看车头的挂牌,有一次还背着背包去。他并不知道,那个车站没有长途车,更没有回老家的车。当我们跑到车站里找到他,见他眼光里晃着一种迷茫,表情木讷,不时喃喃自语,我不由得心酸至极,喉咙一硬就哽咽起来。
在他们定格的印象里,瓦檐下那个炊烟袅袅的家,才是真正意义的家。城里的房子,就算是别墅,都是商品,即为过客,所以我无法把他们留在身边照料。以前是他们坚定地叫我走出去,而今又望穿秋水,常常呼唤我回来。今天远方的游子回来了,并带着他的孩子回来了,月光也回来了。
回忆如月光倾泻,丝丝缕缕不断。
我仰问月亮,你能不能倒转,如果可以倒转,回到从前,我宁愿放弃这一段繁嚣的路,放下所有的精彩。相比物质上的丰富,相比城市的霓虹灯,我更喜欢父亲的肩膀,喜欢父亲的臂弯,喜欢母亲的笑声。
今天我活成了当年坚强的你,你却活成了当年需要呵护的我。一个孩子长成了父亲,一个父亲又活成了孩子。圆圆的月,你每天都在天上转着圆圆的轨迹,人间的旅途,也是一个圆么?难道每一趟出发的起点,又是每一趟回归的终点?
停下来吧,月亮,你不要转了,我多想把此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