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山色


■周天心
  “家”好像离我们很近,像软糯喷香的甜粥,给人和暖安心的感觉;“乡”则离我们很远,像冷月下的胡笳,沾染了苍凉的气息。两个字合起来,或许就是家乡之于我的体味。
  一提起家乡茂名那座好心之城,那山,那海,那醉人的荔枝香……深深浅浅的每一笔记忆,在异乡有月的静夜便纷至沓来,其中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故乡的那一城山色。
  祖籍高州,是隶属于茂名的县级市,正是一个多山之地。每次从市里回去,汽车常要攀过蜿蜒的山路,满目的绿意扑面而来,鸟声、蝉鸣不绝于耳,开窗,山风蕴含着水汽灌进来,好像暂且远离了喧嚣的市井,一头扎进山林的怀抱,获得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舒快。
  祖宅所在的村子叫王大田,不知道由来,听起来像一个农民的名字,虽然随意但朴实敦厚,一如乡风。祖宅建在村子尽头一处高地,所以远远地就能看见。小时候最喜屋后的一块小山丘,爷爷奶奶长年累月为了方便劳作踩出“泥土台阶”,拾阶而上,初入眼眸的是几株细瘦却生机盎然的竹子,本以为“四君子”之一的竹会与这方平平无奇的山野很不相衬,却不想正因这小小竹丛,让此山此景也变得清雅起来。小时不懂欣赏竹的高节,只留下了喜爱的目光。与竹子对望处,辟有一小块田地,其上栽种着各式瓜果、菜蔬,靠山一侧摞有一面石墙,生有野生的火龙果,它的肥厚根茎就攀附在堆砌的石块上,结出的果实垂挂下来,用剪刀剪断,剥开就可尝到鲜甜多汁的果肉。
  如果说屋子背后是我的快乐小天地,那么爬到楼顶举目四望就是另一种别样的体验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与守着故土的老人相聚,故即使是在白天,整个村庄也安静得很。看到层叠的山峦被不同品种的树填满,远处的远处,尽头的尽头好像还是无尽的山,有些海拔较高,被雾气包裹,如梦似幻。以群山为背景板,高矮不一的房屋星罗棋布,间错是条块状的田地,普遍种植水稻。印象里,我只有一次下田的体验,已经是秋天了,但暑气好像还不肯退去,烈日当头,戴着草帽,握着镰刀的刀柄,学着大人模样,一手轻抓着稻穗,另一只手则用刀刃来回摩擦稻秆,再使点劲儿把它割断。回想起来,那种汗流浃背的劳动体验就像一罐上好的酒酿,在我心底留有余韵。
  暮色四起时,更见炊烟袅袅,一朵朵的白烟,在夕阳的映衬下仿佛染上了橘黄。有烧柴的经历,总觉得是件神奇的事儿。据家里老人的讲法,我们那一带烧柴主要用的是小灌木,大一些的是大家熟知的松树枝,而老家种的茶籽树和香蕉树的枝杆也都是常见的用料。而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小灌木,遍山皆长,老人会定期去砍下一部分捆回家,在等待灌木再度抽芽的日子里,那些柴和火焰“嗞啦”合奏蒸出的一桌佳肴,是每次卸下车程的疲惫与沉重,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围坐享用的烟火气。老家的饭点会比平日早些许,每次晚饭都是日暮未暮时分,浅浅的晖光描摹山形,云朵依伏于山头,虫鸣开始在微凉的空气里生长出来,画面静谧而美好。
  再回忆啊,想起年节回去,从小不点就开始跟家人一起祭祀祖先。风俗真是故乡久长的根脉,一年又一年埋进时间的年轮里,随着我渐渐长大,发现早已根深叶茂,几成参天。那些扛起扁担,挑着装好的茶、酒、一整只鸡、肥瘦合宜的猪肉和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走在田垄里的长辈的身影,深深镌刻在每一个祭拜祖先的重要日子的记忆影像中。或许再过不久,时间再流动得快些,我也会成为那个扛起担子的人,也会开始重复长辈做过的事,而不变的,还是那一份祈福时的虔诚。
  其实,每一段乡土往事,都有相似之处,但抵达人心的感触却各有不同。老家高州,其实有很多名山,像香火不绝的观山,有观山寺和市博物馆;像三官山,有成群的水牛在山道上踱步,有梨花盛放风过簌簌随泉水而下,隐入山岩;像风光无限的广东第二高峰大田顶,云海苍茫、碧池如镜;像有“高凉八景”之一美誉的“笔架青峰”,明清士子曾有题咏,在自然的灵气里更添文化的鼻息……高州的的确确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可我心头的家乡却浓缩在一个平常却温暖的村庄,没有雄壮绮丽的山色,但却有那一栋坐落在山野的房子,有一辈子淳厚勤劳的爷爷奶奶,有连绵的矮山和无边的绿树,有筷子起落间相聚的一桌饭菜,有很多很多扇通往童年的窗口——是我记忆深处多么安恬的故乡啊。
  现在,路灯亮了起来,山里的夜也许很久很久都不会再有萤火虫的光临,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被接来城市里居住,老房子渐成一个空空的巢。可闭目回想,山色静默如斯,仍不急不扰,仿佛人事都在你记忆抵达乡间的那刻,被镀上了一层宽仁的气质,心绪放空,沉淀下来最真切的心意。不再纯粹如昨的外表下,还裹着的那颗浸润过乡土的心,或许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