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与蝉
■吴咏蔚
“风吹新绿草芽坼,雨洒轻黄柳条湿。”早春二月,春寒料峭。泥土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湿润润的眼睛,闪着鲜涩涩的眸。空气未褪去惺忪的睡意,倦怠地轻打着哈欠。一切似乎还不愿醒来,地下的蝉蛹却迫不及待地推搡着遮挡它的泥土,与雾蒙蒙的水汽悄悄打个照面。蛹拱土时鬼头鬼脑的,生来就是胆小的精灵,它们或是喜欢清静,偏是瞅准了时机,在夜幕降临后才倏地溜出来。趁着夜色友善地给它打着掩护,蝉蛹快速爬到树干上,直到累了,就停下它的脚步。它似乎是疲惫,又似乎是在积蓄力量,准备着一次新的突破。
蛹先从头背后把壳扯开 一个口子,然后卯足了劲,把它淡绿色的软绵绵的身体一点一点挤出来。先是脑袋猛地冲出外壳,两只眼睛或是因为力气的集中爆发而瞪得浑圆。而紧接着它便孳孳汲汲要把束缚着的似乎弱不禁风的细腿挣脱出来,两只,四只,六只……需要多少毅力才行呵!此时蝉的半个身子紧紧覆盖在它努力摆脱的壳上面,远看就像互相拥抱着的一对恋人。只是,要摆脱这个与自己紧紧粘连的半透明的躯壳是多么不容易,蛹用自己的小腿使劲儿撑住它,不停地拖拽着,撕扯着,一会儿贴近它,一会儿又远离它,锲而不舍反反复复,约莫一个小时的煎熬才终于蜕变成了蝉。
刚刚把自己释放出来的蝉是弱弱的,翅膀是曲曲的,全身虚脱得软绵绵的,但当它吸吮了自然的灵气,享用了鲜甜的雾水,翅膀便慢慢地舒展开来,身体也渐渐变成了灰褐色。刚褪出来的蝉,不会一下子离开,它很耐心地等待着翅膀硬起来,才欢快地朝树上面爬去。
城市中春苑公园是蝉聚居的地方,夜幕降临,经常有人拎着电筒去小树林中收集蝉蛹。小时候的阴历二月,爸爸都带着我去公园里捉蝉。我们捧着小纸箱,走近一棵棵大树,从下往上用电筒的光扫描着棕褐色的树皮。晚饭过后,我们总能轻而易举地寻找到趴在树上正竭尽全力完成蜕变的蝉。爸爸总是欣喜地让我注视着蝉蛹,顷刻便徒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软软的蝉,心满意足地装进小纸箱里,斑斑驳驳的光线掠过爸爸的脸颊,不经意从眸子下流泻而下幸福的神采。
捉蝉总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有时,蛹在这突如其来的外力下也会奋力挣扎,用那细细的小爪做着徒劳的反抗。而每当小小的纸箱变得似乎有些许份量的时候,爸爸与我就会笑盈盈,踏着那潮润润、湿漉漉的小路,拈一支沾满露珠的小曲儿,从丛林中打道回府。
不过,那被我们收罗在箱子的蝉蛹似乎并不会因为离开了大树而终止它未完成的任务。第二天早上,我们总会在喧闹的吱吱喳喳中醒来。走近去瞧,满箱的蝉已经在把翅膀扇得响亮,宣告着它们在早春就已经能够完美地亮相了。于是爸爸便会缓缓掀起箱子上面的纸盖,微微画弧地晃动着纸箱,一只只憋屈的蝉便兴高采烈地争先跃起,一下子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中。也是这时,环绕着屋边的树丛里奏响了此起彼伏的蝉鸣,已不知是从我家屋檐下溜走的蝉正在得意地歌唱,还是万万千千的蝉正从早春的睡意中苏醒,为尚是清冷的拂晨抹上簇新的热情。
十年已过。离蝉远了,离早春也远了,而蝉还在,早春也还在,朦朦胧胧濡湿青涩的杏月也还在。窗外蝉吟又起,悠曳而多情地揉进了旅人的心里,记忆里,“蝉吟凉杪,蝉吟凉杪,燕遶疏帘日色高”,是谁把这一缕思念,不着痕迹地藏在了二月,藏进了多愁的袅袅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