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蓝


杨志宇 早就想写写海南岛最南端的那片不平凡而诱人的大海,因她清澈碧蓝而通常被人们誉为“天涯蓝”。记得读高中时就读过朱自清的散文《绿》,尽管朱大师的《绿》能穿越时空,曾经并仍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其中也曾多次触动过我写“蓝”的冲动,但终因色彩不同而没有动笔。最近又时常听到一首在街头巷尾都非常流行的藏歌《高原蓝》,开始时觉得她很煽情很动人也很“蓝”,本以为她能把我多年以来魂牵梦萦的“天涯蓝”溶入其中,也算情有所寄,无奈歌词中的“蓝”却是指高原的天空和高原的故事,与我多年无法释怀的天涯蓝相距甚远,于是,尘封已久的感情闸门最终还是被轻轻地敲开。 记得初识天涯蓝还是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在我大学四年级海上实习的里程中,那一年的四月份我们的实习舰从山东青岛起航,一路南下都是沿岸航行,晚上测天白天测陆标绘航线,走走停停,每天都在重复着这些单调而枯燥的动作,大约过了个把月,有一天清晨,当时我们休更的人员还在底舱呼呼大睡,突然在上甲板上有人大声地惊叫——啊快看,三亚市到了!一听已到了素有天涯海角之称的三亚市,我即刻就没了睡意,立即从床上跳起并一口气就跑上上甲板向远处眺望,果真,远处的三亚市大楼林立,风景如画确实很美,但最让我陶醉的还是身旁的那片宽阔无际的大海——海水皎洁无比,海波平稳如春晨的湖面,清澈而碧蓝。一阵微风吹过,海面上顿时被掀起一排排绝细绝细的粼粼小皱纹,这更使照晒于初升的太阳光之下的,金光灿烂的水面显得温秀可喜;天空上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只有几片薄纱似的轻云,平贴于空中,就如一个女郎,穿上了绝美的蓝色夏衣,而颈间却围绕了一段绝细绝轻的白纱巾。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大海,这样诱人的蓝!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被长年驻守在天涯海角的水兵们深情地誉为“天涯蓝”的地方,是南中国海最让人神往的海区之一,一种注定要与我平生结缘的蓝。 之后不久我们就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生活,我们惜别了风光秀丽、气候宜人的北国名城青岛,义无反顾地一路南下,加入南海舰队的行列,作为一名潜艇上的军人,我们驻守在祖国的海南边陲,大海就是我们日常训练和作战的主要平台,因此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再次投身于天涯蓝当中。然而,天涯蓝更多的还是她波涛汹涌的另一面,虽然她让我回想起来至今仍不寒而粟,但她也让我第一次有机会见识到她身上最坚定的守卫者。那是在刚上潜艇工作不久,有一次我们进行海上昼夜航行训练,七八级的大风把原本平静的海面吹起了一个个像小山似的巨涌,潜艇在海上航行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加上左摇右晃,不久,我们个个大都脸色苍白,四处呕吐,整个潜艇内干嗷声此起彼伏,可用来盛秽物的脏物桶你争我抢,抢到后一埋头就开始哗啦哗啦地“直播”。不当班的战友全都趴在床上紧闭双眼想起都起不来,做好的饭菜尽管香喷喷的,但大家毫无胃口,几乎无人问津,这时,只有随艇指挥训练的支队庞参谋长(大家都尊称他“老革命”)不仅能指挥若定,谈笑风生,见我趴在吊床上起不来后,就笑嘻嘻地走到我床前问我说,小杨啊!晕船的感觉不好受吧,是不是可以用一至十来概括:“一身冷汗,二眼发直,三餐不进,四肢无力,五脏六俯,七上八下,九(久)卧不起,十(实)在难受”。说得我和战友们都连连点头称是。开饭时还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潜艇上特制的烧鸡和煎牛肉,一碗接一碗的白米饭不一会就被他全都“歼灭”,他的抗晕船能力当时真让我眼红不已。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们潜到水下状态航行时,大家终于从死去活来的晕船中逐渐缓过劲来。返航前途中,当我向老革命请教抗晕船的秘笈时,他只是眺望着眼前那片蓝色的大海哈哈一笑,却不作答,但在他那黝黑而冷峻的脸颊上明显挂着两串不知何时滚落的泪珠。好在艇长体谅我刚上艇不熟悉情况,就悄悄地把我拉到一旁告知我说:“老革命”其实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老潜艇,少小离家参军到部队就到了脚下的这片大海上,与爱人长年两地分居,孤身一人从一名普通的士兵开始就在潜艇上服役,每年随艇出海执勤抓训练的时间起码超过二百天,在这里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还会晕船吗? 天涯蓝不仅锻造了老革命,也让我们亲历了战争的硝烟。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作为齐装满员的战备值班艇,当时我们正在那片天涯蓝上进行例行的科目训练,上午十点多钟,我们艇长突然中断正常的训练,召集我们部门以上干部简单交待一下上级刚刚下达的作战任务,命令我们艇立即奔赴南沙保卫驻守在那里的建礁守礁部队,之后,要我们各位部门长回去分头做好大家思想工作,其实当时我们并不需要做过多的思想工作,作为当时艇上的一名部门长,当我把艇领导的意思传达给大家时,大家除了有片段的沉默后,没有一个人恐惧,没有一个人犹豫,更没有一个退缩,所有人都按潜艇远航前的惯例,不到十分钟,每个都上交一份遗书,由艇政委统一收集上交给前来补给的交通船带上岸交由支队政治部保存处理,两个小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片熟悉的海区,告别了朝夕相处的天涯蓝,直插南沙那战云密布的地方,为了祖国疆土的完整,随时都准备着献出自己的一切。后来虽然我们在海面上只与敌方交火二十多分钟,但作为潜艇兵力,在无人知晓的水下,我们曾多次冒着随时都会被敌方炸沉的危险,潜入敌方港口进行抵近侦察和几度拦截了妄想南下偷袭之敌。正是由于我们在南海的存在和威慑,在敌方的兵力和我方的阵地之间构筑起一道道坚固的水下防线,使敌方始终不敢轻易出兵进攻我们,保障了我们在南沙军事斗争的最后胜利和保礁建礁任务的圆满完成。几个月后,支队把我们所写的遗书还给了我们,当我们每个人在看过自己当时所写的遗书后,虽然都在为劫后余生而露出庆幸的微笑,甚至是哈哈大笑,但我知道,笑的背后真不知还蕴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辛酸故事。 之后不久,由于“手”不老实,总爱写点东西并经常见报,不久就被上级机关发现,先是被“挖”到支队机关政治部当新闻干事,后来又奉命上调舰队机关司令部当参谋,再后来又转业地方回茂名纪委工作,虽然在地理上远离了我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天涯蓝,但在我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那片“蓝”。去年春节期间,我特邀几个曾经在海南三亚部队工作过的战友,到海南三亚度假,并特意组团进行了南海岛最南端一日游,为的就是再看看那片天涯蓝,回味当年的滋味,找找久违的感觉。当我们结束旅程早餐后到服务台结账准备踏上返程时,被服务员告知,我们的一切费用已经有人给买单了,我整个人都懵了,会是谁呢?见我在迷惑不解,服务员给递过一个条子,上面写着“可否记得《站台上的婚礼》一文?你的战友李!”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是我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李有明给买的单。这一时刻,我眼前又浮呈当年关于李有明那段难忘的往事! 当年南沙战事突然发生的时候,部队发电报催他见报后速归队,当天正是他结婚的日子,他正在山东老家操办婚事,为了争取时间,他只好把婚礼放在送他归队的列车站台上进行,婚礼一结束他就告别了新娘和所有亲人,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但因路途中患上重感冒病倒了而耽误了行程,部队准备给他处分,作为一名刚到支队政治部的新闻干事,后来是我主动到了他的老家调查了解,才知道整个事件的原委,于是我向人民海军报投一篇通讯《站台上的婚礼》,稿件见报后,很快部队领导就还了他的清白,后来他不但没有受处分,部队还对他进行了通报表扬和提拔重用,事业从此一帆风顺,他从此也把我当成最好的战友。原本他的爱人在当地一个行政单位有一个很好的工作,他的父母亲都是当地的大官,为了全家人早日团聚,前几年已经帮他联系好了工作单位,并通过关系确定了他为当年的转业干部,经过这事后,他不但说服了父母亲,打消了转业地方工作的念头,而且写信对他的爱人说,这里有我最好的战友,最留恋的岗位,世界上最深最蓝的大海……你来看看吧!后来他的爱人果真来到了三亚,不料从此她也爱上了天涯蓝,并甘心情愿地放弃了原先的工作和单位,同其他大多数随军军嫂一样每天只干些打扫马路拔草喂猪等杂活,永久地留在了海南岛,如果说她们的丈夫是职责所在成了天涯蓝最忠诚的守卫者,那么是爱使她们成了那片天涯蓝最坚定的守望族……就在我动身离开三亚的那一刻,我突然接到了李有明从大海远处给我打来的电话,说他昨晚很晚才意外地知道了我到了三亚市,并从战友口中查到我们的落脚点,为不影响我们休息,所以才仓仓为我们埋完单就离开了,今天一早他已经奉命率部队从“天涯蓝”起航要到千里之外的亚丁湾打击海盗。 节日尚未过完,战友却已出征。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才悟出,为什么我以前一直没能动笔写此文的原因,因为此时此刻我似乎觉得当年朱自清那篇能穿越时代的散文《绿》,只存在于梅雨亭下区区的梅雨潭中,太少了;今天能流行于大江南北的《高原蓝》,只是肤浅苍白的 情歌一首,太淡了。而在一个物欲横流和处处充斥着浮躁的社会转型期,唯有永存于我心中的那片“天涯蓝”才蓝得恰到好处,不唯因为她在地域上能扼守国门、俯瞰南海、衢通天下,更因为溶入其中的不仅有因为对祖国的忠诚和人民的热爱而衍生的那种无私淡定和乐于牺牲的精神,还有人性中那份重情重义和大爱无疆的美好情感。 天涯蓝,大自然之蓝、不屈军魂之蓝、如铁信念之蓝,更是华夏文化和先进文化沉淀之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