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十一月，我正在广东省文学创作室当帮工。十日晚上，我跟着著名诗人谭日超先生到南方日报文艺版编辑关振东先生家里拜访。当我们向关先生辞别时，关先生说：“小卢，据内部消息，你的家乡前两天发生特大洪灾，死了不少人。传闻公社的招牌都流到罗定太平了。”我愕然：家乡离罗定县太平公社不是有二三十公里吗？ 既然家乡发生重灾，我便中断在省里的学习，翌日就离穗回乡。车到罗定太平，已见一些灾痕：河边的竹木挂满了垃圾，公路也已障碍重重。及至新宝公社茂门岭时，交通已完全中断，只得沿着公路步行。一路上，山是处处崩岗，河是处处垮堤，田是沙砾覆盖，路是面目全非。饥渴中走完四十里路，回到所工作的学校时已是暮色苍茫了。 当时的合水中学，也属于重灾单位。靠河边的教室已经荡然无存，所有教室、宿舍处于危房状态。我所住的宿舍已经岌岌可危，墙上残留的水迹告诉我，洪水淹了1.7米。还好，衣服被帐已被同事搬到别处，安然无恙。当夜，学校接到公社的通知，要我明日起到公社搞《抗灾简报》。此后，我没日没夜奔波于全社各地，每天写两篇群众抗灾救灾的新闻报道。 借着采访的过程，我了解了这场天灾的情况。十一月八日，受第20号强台风袭击，信宜县东部的五个公社受灾，合水最重。风雨交加，日夜不停，至傍晚后一连数小时暴雨如注，当天降雨量达300多毫米。在连日大雨冲击下，山崩地塌（全公社超过一万处），泥石流挟裹着草木杂物并流，填满了溪坑，阻塞了河道，水位陡涨七八米，洪流像脱缰野马荡涤着合水河两岸，河堤垮塌，桥梁损毁，河边的一切建筑物荡然无存，河旁农田全部被泥沙覆盖。当时信宜县委报道组的一份简报称：受20号强台风影响，合水公社16个大队336个生产队全部受灾，死亡77人，伤26人，崩屋2453间，冲垮农田3594亩、电站15座、厂房27间、损失稻谷23000担……这是合水地区有历史记载以来最大的一次天劫。受灾最惨的典型如下： 杨梅小学死亡教师5人学生9人，整间学校荡然无存。杨梅小学原名石峡小学，是附近几个大队的中心小学。一九七二年春，群众出钱出物出工拆除旧校重建。当年暑假期间，笔者还参与了十多天的建校劳动，目睹一座新学校的崛起。想不到，仅启用二个多月就遇上这场天灾。当夜，学校还正常上自修，倾盆夜雨中还有明亮的灯光和琅琅的读书声，但翌日早晨， 人们就再也见不到它的 踪影了——校地已变为一片河湾，全校只留下一个半米高的砖柱！5名教师和9名学生，昨夜已成为水中冤魂。 杨梅大队下蓬生产队仅剩3人。下蓬队地处深山，离大队4公里，全队3户11人共居一屋。当天，合水圩日，除每户一人趁圩外，全部人员均不出屋。也许是神灵保佑，也许是人生偶然，这三名趁圩人因为风雨太大不能赶路，便在大队边的堂兄家借宿。当晚巨大的泥石流将全屋埋葬，在家人员全部遇难。 大朗垌生产队几乎覆灭。茅帘大队大朗垌生产队地处合水河畔，其下游是岸山对峙河道狭窄处。是晚，洪水泛滥，在这不利排洪的小盆地形成海洋，四处浊流汹涌，全队所有泥砖屋崩塌，人们不能外逃，纷纷涌向全队唯一的一间青砖屋。几十人在屋脊上惊恐万状，看着水位不断升高，大家绝望地喊叫啼哭。眼看全队老少将受灭顶之灾，突然苍天有眼，上游雨停，水位不再升高，人们在万分惊惶中幸运活下来。此灾，该队24人命丧黄泉。 合水公社联合厂被夷为平地。地处公社旁边、圩头河畔的公社联合厂，是当时全社最大的社队企业，是公社的财政之源，主要从事榨糖、造纸和农机加工。水灾时，20多间厂房被夷为平地。幸好，除一名职工家属外，其余人员安全撤退。本文开头所述的“合水公社招牌都流到罗定太平”的传说，也是与该厂有关。原来，一九六七年以后，“公社管理委员会”改为“公社革命委员会”了，那个“合水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的招牌被拿到联合厂的一间杂物间置放。这场洪水冲垮了杂物房，此招牌便随波逐流漂到三十公里之外的下游罗定县太平公社，被人捡了起来。这是当时的一个传闻，灾后并无人去核实。 在这场千年不遇的罕见天劫中，其中有两件灾中奇闻，至今还有群众不时谈起。一是杨梅小学一名蔡姓学生，时年约十一二岁，在校熟睡时宿舍崩塌，被洪水冲走。他抱着一条杉木桁条，在汹涌洪涛中起伏挣扎，途中目睹了同校多名师生命亡波涛，但他居然流了六七公里却大难不死，在合水圩附近顺势爬上公路旁边的一棵树，天亮时被人救下，活了下来。这个人后来离乡赴海南了，不知他现在是否“必有后福”。另一件是新云圩一户刘姓人家养的一头猪，被倒塌的房子围困，主人以为它被洪水冲走了，殊不知一个多月后清理屋基，发现它居然还活着。当然，它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灾情过后，湛江地区和信宜县的领导及时奔赴合水灾区，上级给予合水公社多方面的关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邻近地区也向合水伸出热情之手。合水人民大灾之后不丧志，奋发图强重建家园。合水河上被冲走的木桥，不久以后变成了坚固美观的水泥石拱桥；被洪水冲走的杨梅小学，迁址重建，成为信宜县第一批石米批荡的教学楼；被冲坏的新云圩全部拆掉重建，成为合水灾区“旧貌变新颜”的典型风景；已变成乱石滩的大朗垌通过全社人民努力，改河造田，变成全公社最大的“平原”；大朗垌生产队也迁至附近山麓，改名“新村队”。合水地区的这场天劫，关键原因是雨量太集中特别大，重要原因是垦山过度，破坏了生态平衡，导致雨大山崩，引发大面积的散发性泥石流。后来有专家感言：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 现在，合水是信宜东部地区最大的中心镇。漫步合水城乡，楼宇连云，道路宽广，车水马龙，处处美景，那场天劫已没有任何痕迹了。但是，在当地群众的心灵深处，天灾之殇依然痛彻骨髓。在那繁华的背后，大自然的警钟似在回荡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