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灼荣及其成名作漫谈


■李创国
  蔡灼荣,清同治癸酉(1873年)拔贡,曾入抗法名将冯子材幕府参赞军务,因军功获保举,得以在原教谕候选班次内尽先选用;遇有官缺,亦可比照知县之例授职。
  先释“拔贡”名目:拔贡,由学政于生员之中遴选才学优异者,保送赴京,经礼部朝考,考中者可授七品京官,或出任知县、府县教职。拔贡每十二年举行一科,逢酉年开考;定制每府学取二名,县学取一名。旧时高州府下辖信宜、茂名、化州、电白、廉江、吴川六县,每科录取总额仅八人,其遴选之严苛,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蔡灼荣得中拔贡,地方尚有一段轶事流传。蔡氏本为电白林头人,年少即为秀才。某夜观粤剧,目睹崔姓豪绅当众羞辱一名少妇,妇人受辱只能隐忍不敢申辩。蔡灼荣路见不平,手持烟斗凑近豪绅脸面猛吸,烟火灼痛对方,豪绅失声呼痛。蔡灼荣自知祸已酿成,连夜出走省城避祸。次日,该豪绅赴县衙控告,请求革除其秀才功名。县令明察事理,怜惜士子,便以当事人已出境为由,暂缓褫夺功名。
  蔡灼荣抵达广州之时,适逢拔贡试期。试题中有赋七律《赞诸葛武侯》一题。他素来熟稔《三国演义》,落笔挥洒,一气写成七律六首,用典丰赡,辞句清畅。学政大为赏识,举荐参加礼部复试,亦顺利中式。待他荣归乡里,昔日寻衅的崔姓豪绅反倒登门道贺。世事浮沉荣辱,恰如俗语所云:“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言归正传。蔡灼荣这六首《赞诸葛武侯》,旧时本地老辈读书人多能随口吟诵;然时至今日,询诸电白地方诗坛,知晓此作的已是寥寥无几。今录其全诗,略加赏析,冀使这组佳作不至于随岁月湮没。
  赞诸葛武侯诗六首
  蔡灼荣
  (一)
  汉代天生柱石材,纶巾羽扇起蓬莱。指挥定失萧曹计,抱负长怀管乐才。世乱岂无思干济,功成便欲赋归来。倘非先帝三番顾,誓守山门永不开。
  (二)
  画策隆中亦太奇,此身未出意先知。预看汉室三分日,定有祁山六伐时。北魏争雄难并立,东吴割据各相持。西川片地伊谁属,附与将军切莫疑。
  (三)
  阴阳韬略久罗胸,第一鏖兵第一功。博望西南都化赤,曹营百万总成红。依吴本是安刘计,伐魏原来用火攻。怪得周郎全胜后,至今人说借东风。
  (四)
  孙吴去后孰能兵?诸葛当年法最精。孟获七擒悲不死,周瑜三气恨同生。身居虎口危犹稳,计弄街亭险亦平。堪笑多谋司马懿,纷纷胆落走空城。
  (五)
  运筹帷幄岂无谋,叵耐奸人未放流。叔季朝廷多管蔡,艰难辅相说伊周。托孤遗命言犹在,伐魏吞吴恨不休。尽瘁鞠躬何日止?山河易改泪难收。
  (六)
  陈寿书成识者伤,偏将兵略短南阳。平生谨慎谁堪量?战伐艰辛物备尝。主圣殊非兴礼乐,道隆先后播馨香。而今若访先生在,此去庑堂第几廊。
  这六首组诗,一题统摄,铺叙诸葛亮一生行迹:从出山之前的高蹈守志,隆中对策的远见卓识,博望、赤壁诸役的赫赫战功,七擒孟获、空城退敌的神机妙算,再到受遗托孤的忠肝义胆,收尾归于史家褒贬与后世追思。各篇虽可独立成咏,前后脉络勾连、情意层层递进,合观便是一幅完整的武侯人物画像:既有纶巾羽扇的儒将风雅,又有决胜千里的机变谋略;既有“功成便欲赋归来”的淡泊襟怀,又有“鞠躬尽瘁”的坚贞气节;既存演义叙事的生动情致,亦饱含诗人自身深沉的咏史感慨。
  第一首着眼于出处抉择,塑造其怀才守分、未仕而志存高远的形象。“汉代天生柱石材,纶巾羽扇起蓬莱”起笔气象雄阔,以“柱石”喻其担荷家国的才器,“纶巾羽扇”摹写儒帅风度,“蓬莱”烘托其超逸品格。颔联化用杜甫“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诗意,又自出新意。“世乱岂无思干济,功成便欲赋归来”尤为出彩,写出武侯志在匡扶乱世,却不曾忘怀山林初心。末联以反诘点出三顾知遇之恩,点明其出仕不为功名,全出于忠义。
  第二首转写隆中定策,极力铺陈其洞察天下的远见。“画策隆中亦太奇,此身未出意先知”十四字,概括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的千古佳话。“预看汉室三分日,定有祁山六伐时”上下绾合,既赞其预判时局之明,又预埋日后北伐的人生轨迹,历史纵深感油然而生。“北魏争雄难并立,东吴割据各相持”勾勒三国鼎峙格局;结句“西川片地伊谁属,附与将军切莫疑”语气斩截,申明辅佐汉室的赤诚。此篇以谋略为骨架,尽显武侯经邦济世的才具。
  第三首专叙征战,以火攻意象贯穿全篇。“阴阳韬略久罗胸”总起,写兵法谋略烂熟于心。“博望西南都化赤,曹营百万总成红”,以浓烈的色彩渲染沙场战火,承袭《三国演义》的叙事笔调,极具咏史诗的感染力。“依吴本是安刘计,伐魏原来用火攻”点明:联吴抗曹、火攻破敌,皆是为安定汉室的宏大谋划,非单单战场奇计。结句“怪得周郎全胜后,至今人说借东风”,一个“借”字熔铸天时、人事与民间传说,余味悠悠。
  第四首进一步咏叹其智略胆识。以问句“孙吴去后孰能兵?”开篇,气势振起。“孟获七擒悲不死,周瑜三气恨同生”对照成文:一则以德怀柔,一则以智挫敌,各见谋略之深。“身居虎口危犹稳”写临危不乱,“计弄街亭险亦平”叙危局斡旋;收尾“堪笑多谋司马懿,纷纷胆落走空城”,借空城计的故事凸显虚中制实的过人胆识,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第五首是整组诗最为沉郁的一篇。前四首多铺陈才略功业,本篇切入武侯的政治处境与内心幽愤。“运筹帷幄岂无谋,叵耐奸人未放流”慨叹虽善谋划,却难以肃清朝中奸佞。“叔季朝廷多管蔡,艰难辅相说伊周”,借上古贤臣的境遇,喻乱世辅政的万般艰危,忠臣常不免遭逢谗谤。“托孤遗命言犹在,伐魏吞吴恨不休”,托孤的千钧重责与北伐未竟的愤懑交织一处。尾联“尽瘁鞠躬何日止?山河易改泪难收”力透纸背,化用“鞠躬尽瘁”之旨,将个人孤忠与家国兴亡融为一体,悲慨苍凉,直追杜甫“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意境。
  第六首收束全篇,落脚于史家评议与后人怀思。前五首多取材于演义故事,此篇回归正史。“陈寿书成识者伤,偏将兵略短南阳”,直指《三国志》中陈寿“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的著名论断,诗人暗含不平,史家评判的未尽公允,更衬武侯的千古遗恨。“平生谨慎谁堪量?战伐艰辛物备尝”转回人物本身,书写其恭谨自持,历尽世事艰虞。“主圣殊非兴礼乐,道隆先后播馨香”,言汉室终究未能复兴礼乐之治,然武侯德业流芳,百世受人奉祀。末句“而今若访先生在,此去庑堂第几廊”以设问作结,设想往祠庙拜谒,竟不知该去往哪一处廊庑,把深沉的景仰追慕寄托于言外,余韵不尽。
  综观六首,章法严整,次第井然:一咏出山之志,二咏隆中之谋,三咏用兵之功,四咏智略之奇,五咏托孤之忠,六咏身后史评。由隐到显,由功业到忠悃,由忠而及悲慨,层层递进,开合有度。诗篇既赞叹武侯盖世才略,亦同情其命与时违;兼顾史事,又融入主观咏叹。用典渊深却不晦涩,气象阔大而不浮靡,与诸葛亮的人格气度相得益彰。
  概言之,《赞诸葛武侯诗六首》立意弘远,情辞恳切,篇章结构井然,是难得的咏史组诗。其之所以流传人口,不单在于铺写智谋功业,更在于把握住诸葛亮身上凝聚的忠贞、睿智、担当与悲剧色彩。六诗以完整的叙事脉络与沉厚笔力,把这份精神传之后世,令今日读者品读之际,依然能够感受到历史人物凛凛生气,心生敬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