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着 夹着围着

广东省茂名高州大井镇大井中学高一朴珉(笔名)


  我的母亲是位典型的乡村妇女,五十多岁,一头短发,参差不齐,黑得并不纯粹,掺着白。这是难免的——黑发里面有溪水味、河流味、海洋味,时间很喜欢,因此它总来偷、来抢。当它来时,还会顺手揉一把人们的脸,却不肯给人们揉开、揉平、揉顺,我猜这是它的恶趣味。可它对我的母亲总是格外暴力,母亲脸上的褶皱总比同龄人多些密些。不过母亲也不愿全顺着它,她曾去染过黑发、戴过假发,却终究敌不过时间。可说她敌不过,也不尽然——她的一双眼睛,那里永远黑得有精神。
  母亲几乎一辈子嵌在农村,只有年轻时出去打过工,后来又回来结婚,有了我,就一直待在村里。
  关于母亲的童年,我听她提过几嘴。印象深刻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她小时候和朋友们疯玩,玩伴没注意力度伤了她的腿,家里没钱给她治,就拖着,最后瘸了一条腿,还耽误了她上小学的时间。现在掀开她的裤脚,还能看见那块肉深深地向里凹,成了一个坑;第二件,是她上小学之后,流行打耳钉热,她也跟着打,但没什么工具,就用铁钉硬来,而后用酒精消毒,疼了好一阵子。她的童年,我想说,并不完美,就如山间溪水,底下满是坑洼,两边挤着,水却仍有着向前的莽劲。
  而童年的结束,大约在她步入社会之后。那时她没有多大,只小学毕业就去打工了。这段时间,我也听她讲起过。她不吃腊肠——第一次吃就是在打工的时候,她吃的第一口就吐了,此后便再也没碰过。而我与她不同,我从几岁起就经常吃腊肠。除了腊肠,她打工时,也不肯吃亏。有次排队洗澡,一个女的插她的队,她回忆时说:“那女的,就是想快点出去玩,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后来她把人直接拖出来,自己进去洗了,至于后面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这时她还是莽的,虽然一岸是生计,另一岸是青春,她在中间成了一条河,夹得紧,水却不会停。
  后来她回老家结婚生子,这一待又是十几年。早年间也动过出去打工的念头,可家里没有老人,怕没人照顾我,她就留在了村里。且不说其他的,单说我看到的吧:她总有活干,家里的活,地里的活,有时还会接些手工活,一望看不到尽头。这是海一样的活,需要海一样的气力。
  渐渐地,陪着她的黑发淡了颜色,可我看着她那双眼睛,从来都没有灰心。一直到前几年病倒,经一场手术后,她不能再提重物,日子才稍稍改善些——当然也有我长大了一些的原因。我没有问过她,觉得生活怎么样,但我猜她一定会说累。
  可母亲这片海,虽然被陆地围着,却也在围着陆地。她肩扛着锄头,走得慢,看不出腿瘸过。一如既往地,她要去地里干活了。我扛起锄头,也慢慢地跟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