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高山低头，让河流让路。”当我在征文纸上看到这句话时，最先想到的不是天山深处轰鸣的盾构机，也不是川藏公路上锈迹斑斑的钢钎，而是外公柴房里那根落满灰尘的竹扁担，和外婆家门前那条飘着荔枝香的水泥路。
　　我外婆家在高州北部的大山里，漫山遍野都是外公年轻时亲手栽下的桂味荔枝树。小时候，每年六月荔枝红透的季节，就是外公最累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就会挑起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扁担，两头各挂一个装满荔枝的竹筐，筐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八十多斤的重量压在他肩上，把他的背压成了一张弯弓。那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他要走整整两个钟头才能到镇上。很多时候，等他走到市场，最上面一层荔枝已经被颠得破皮出水，只能半价处理。
　　我七岁那年跟着他去卖过一次荔枝。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暴雨，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外公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在了泥地里。鲜红的荔枝滚了一地，有的直接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顾不上自己，只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手指被石头划破了也浑然不觉。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他颤抖着捡起那些沾满泥巴的荔枝，鼻子一酸就哭了。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里能有一条好走的路。
　　后来，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政府花了三年时间，把水泥路修到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门口。现在从我们家开车去外婆家，只需要半个小时。每到荔枝丰收的季节，外地的老板就会开着大卡车直接开到山脚下，挨家挨户地收荔枝，价格比镇上还高。外公再也不用挑着沉重的担子翻山越岭了。那根陪了他几十年的竹扁担，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被安安静静地放在了柴房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以前我总觉得，“让高山低头，让河流让路”是一句离我很远的豪言壮语，是只有那些在天山、在西藏的英雄们才会践行的誓言。直到那天，我看着外公坐在家门口的大榕树下，看着一辆辆卡车拉着满车的荔枝驶出大山，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轻松笑容，我突然读懂了这句誓言的真正含义。
　　原来，这句誓言从来不是喊给山河听的，而是喊给每一个普通人听的。它不是写在隧道口的红色标语，也不是刻在纪念碑上的冰冷文字。它是外公脚下那条平坦的水泥路，是天山那头牧民不用再翻山赶集的喜悦，是大山里的孩子不用再走两个钟头去上学的幸运。它是国家对每一个子民最朴素的承诺：无论你住在多么偏远的角落，无论你多么平凡普通，我都不会丢下你。
　　六十多年前，川藏公路的筑路战士们用钢钎和铁锤，在世界屋脊上凿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六十多年后，新时代的建设者们用盾构机，在天山深处打通了一条连接幸福的路。而在我的家乡高州，无数默默无闻的修路工人，用他们的汗水，为山里的人们铺就了一条通往富裕的路。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说着不同的方言，但他们都在践行着同一句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誓言。
　　柴房里的扁担终究会老去，但山河的誓言永远年轻。它刻在每一寸延伸的路面上，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笑容里，也终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中，续写新的篇章。

广东高州中学高一（15）班谢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