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峤山的呼吸


■劳小颖
  告别真武阁,我们的大巴驶向都峤山。如果说真武阁是一场需要凝神屏息的静思,那么都峤山,便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呼吸。这呼吸,是草木的,是云烟的,更是一位隐居老者生命律动的。
  车子在山门外停稳,那股属于山野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气的风便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方才在古阁中沾染的沉郁。队伍在此,自然而然地“兵分两路”。一部分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笑语喧哗地奔向缆车站,欲“直上青天揽日月”,从云端俯瞰众山;而我们这一支,多是携老牵幼的家庭组合,则选择了更为从容的观光车,意在悠游地、一寸寸地亲近这山的肌理。
  观光车在山路上几个转弯,猛地将我们卸在一片开阔的草地。那是一片让人心头发软的草地,绿得厚实,从山脚一直铺到眼前,被秋日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帐篷三三两两散落着,像草地上自然冒出的彩色蘑菇。人们也成了景——孩子追着影子跑,年轻人举着手机找角度,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热闹是有的,却奇怪地不觉得吵。
  山脚与草地相接处,芦苇正长得自在。秋日的阳光斜斜铺过来,把芦花染成淡淡的金色。风过时,它们便挨挨挤挤地窃窃私语,那声音轻得像梦里的对话。就是这样一片野生的、自在的芦苇,让整片山坡都活了起来。
  就在这片生机盎然之上,巨大的“佛”字静默地刻在百米的丹霞赤壁上,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与草地的欢愉、芦苇的野趣形成奇妙的对照。
  然而,都峤山真正的底蕴,远不止这面“佛光普照”。它那“道教名山”的声名,早已融在了每一缕山风,每一处崖洞之中。山下古寺深藏,幽洞探秘,香火的宁静与自然的清气在此交织。我们此行的目标,是向上,再向上。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缆车,我们这支队伍里,包括我们这对六七十年代的父母,以及我孩子同事和他们的孩子,都决定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山的崇高。
  我们以此为起点,从草地与芦苇丛生的一侧,开始了登山。真正走进山的肌体,才看清了远观时看不到的细节。赭红色的岩壁上,清晰地呈现出亿万年前沉积的水平层理,像一本厚重的天书。细看之下,除了平整的纹路,亦有波状的起伏,想来是远古水流温柔的扰动;更有一些岩层斜斜插入,构成交错的序列,暗示着某次剧烈的地质变迁。
  山路在岩壁与林木间迂回,时而与一些岩洞不期而遇。它们幽邃清凉,有的洞口系满祈福的红布条,香火的气息与草木的清气在山风中悄然融合。
  越往上,山势越是奇崛。那些赤褐色的岩壁上布满了纵向的沟壑,像是被巨斧劈砍过,又经了千万年雨水的冲刷。偶尔能看到岩缝里倔强生长的马尾松,根系紧紧抓着岩层,枝叶却舒展在秋风里。山路一转,视野忽然开阔,能望见对面层层叠叠的峰峦,在薄雾中青郁郁地连绵开去。
  沿途经过几个岩洞,大多幽深凉爽。有一个特别宽敞的白云洞,据说以前是修行人住的地方,现在空着,洞口石壁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再往上走,能看见祝圣寺嵌在崖壁间,飞檐的一角从树丛里探出来。走累了,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歇脚时,能听见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还夹杂着隐约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山谷里。
  山路越发陡了,石阶在林木间迂回盘旋。我们这两副老骨头渐渐有些吃力,气息也重了起来。幸得同行的年轻人时时搭把手,孩子们银铃般的笑闹声更是最好的慰藉。更让人心头发亮的,是前方那个传说——他们说,云雾深处的山洞里,住着位86岁却健步如飞的老人。这念头像暗处的光,引着我们一步步向上攀去。
  我们真的在岩洞口看见了那位老人。她正坐在石墩上,满脸深深的皱纹,眼神却清亮。问起从前,她慢悠悠地说起小时候躲日本兵,跟着姑妈逃上山。
  “住惯了,”她顿了顿,“就不下去了。”
  岁月将她从一个少女雕刻成耄耋老人,却神奇地保留了她的矫健。人们说,她行步的姿态,竟如年轻人一般利落,上下这陡峭的山路,对她而言竟是“小儿科”。她在山上开垦了小片土地,种植果蔬,养些鸡鸭,过着几乎自给自足的生活,偶尔才下山采购些必需品。看着她那红润的面色和从容的气度,你丝毫感觉不到生活的清苦,反而能体会到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强大的精神力量。
  我站在几步外静静看她。忽然觉得,她就是这座山——战乱时躲进山里,一住一辈子。那些摩崖石刻会风化,庙宇会翻新,只有她,用整整一生在这山里扎根。山因她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下山时脚步轻了。回头望去,山顶已隐入云里。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带着一身草屑和山气踏上归程。车里昏昏暗暗的,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来。闭上眼,那山顶婆婆清亮的眼神,竟和天边刚亮的星子叠在了一起。
  这一日,因着孩子的孝心,我们看了四百年的阁,遇见了山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