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州煮汤籺
■江火胜
高州煮汤籺,又叫水煮籺。做法和我们当地常见的寿桃籺差不多——浸米、舂粉、包馅、蒸煮,工序一道不少。每年腊月二十六七,家家户户开始包制,用来拜神纳福,辞旧迎新。
最近一次吃到煮汤籺,是冬月廿四。那天下午我正在练字,小杨老师推门进来——他是2004年出生的小伙子,教书法,我们因字结缘,是忘年交。没多久他电话响了,那头通知他准备入伍。我听着,一阵难言的即将分别之情油然而生,放下手中的毛笔,给他斟了杯茶。我极力掩饰着情绪,却也明白,人到中年,生活再怎么控制,都避免不了在做减法。我轻轻说了句:“以后这几年,一个画面,估计你都能想象得出来,如果其他朋友不来,估计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写字了。若没有得到及时的提点,我也只能在错误的路上重复一万次了。”说着说着,差点哭了出来,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一个多月前的晚上,小杨老师隐约说起第二天一早要回趟乡下。我们逗他“是不是要回乡下相亲”,他笑说不是。再三追问,才说是要回石板镇过“禾了节”——这个节日类似丰收节,每家每户在晚造收成后,以糯米包制煮汤籺,用来宴请亲朋好友。他乡下在高州的西北部,两省交界处,当天往返,还要过节,得早早出发。
他刚从乡下回来后就发来信息,说是带了点乡下的煮汤籺回来,叫大伙上他家吃。那晚,我刚到写字室,看了下时间,十点过了,就推辞说太晚了上他家不好。而后没多久,小杨老师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来!煮汤籺,趁热吃。”他说,“家里没饭盒,下楼买了这种塑料的。”看他搓着双手,眼前是滚烫的籺,心里一阵感动,也夹着愧疚。为了不想上人家屋里,我找理由推脱,他却亲自送来了。乡下当天往返,一百多公里,他不顾疲惫,回家弄热,又连夜送来。那晚我吃的是籺,脑子里却是他急急下楼买盒子、回家热籺、打包、骑着小电驴冲进寒风的画面。
上周,小杨又说有事回老家,我们再次调侃他:“这回真是相亲了吧?”他三缄其口。直到今天下午,接到入伍电话通知,他才坦白,上周是回乡下兵检去了。
我把音乐单曲音量调到刚好罩满整间屋子,又勉强能轻轻传些出窗外。想起寒夜里小兄弟送来的煮汤籺,我相信他入伍后、在他以后的人生里,一定能保持这份质朴与高情商。我希望他以后,心里既没有江湖,也没有太多画面感,有的只是对艺术的执着,抱朴守拙,守得云开。
好男儿当兵去。此去经年,等他退伍或转业回来,我大概已花甲之年。因体能或兴趣转移,一起写字的机会不知还有没有,是否能再尝到这有情有义的煮汤籺,也是个未知数。身边人来人往,只渴望多年后,他还记得这事,也会邀请我们去他老家过一回“禾了节”,柴火现煎现煮的高州煮汤籺,那该有多美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