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旧居旧时燕


■高维忠
  我总觉得,春天的第一抹踪迹,不是写在日历上的,而是写在屋檐下的。
  那时节,老屋的瓦楞上还挂着冬日的霜,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凉,忽然有一天,母亲指着屋檐说:“燕子回来了。”我仰起头,只见两个黑影掠过天井,倏忽间落在那根积年的梁木上。它们嘴里衔着泥,混着草屑,一点一点地,开始垒一个家。
  母亲说,燕子来筑窝,是吉祥的兆头。我那时不懂得什么是吉祥,只觉着这小小的鸟儿,长得实在是好看——乌黑的羽毛,剪刀似的尾巴,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一扇一扇的,像要把整个春天都扇动起来。我常常搬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一看就是半天。看它们衔泥。从远处的田埂上,从雨后的水洼边,一趟一趟地飞回来,把嘴里的泥巴仔细地糊在梁上。那窝便一天一天地大起来,圆起来,像一个倒扣的泥碗,牢牢地粘在木头上。我总担心它会掉下来,可它从来没有。
  后来,窝里有了声音。起初是细细的、嫩嫩的啾啾声,像刚孵出的小鸡,又像风吹过竹叶的响动。我知道,是小燕子出壳了。于是更爱看了——看燕妈妈飞出去,不知从多远的地方,捉回一条虫子,那窝里便探出几个黄黄的小嘴,张得大大的,争着抢着,挤作一团。燕妈妈便把虫子送进其中一张嘴里,然后又飞走了,一趟,一趟,不知疲倦。
  那段日子,屋檐下是我们家最热闹的地方。啾啾声从早响到晚,伴着炊烟,伴着晚霞,伴着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我总觉得,那窝里有说不完的故事,有看不完的欢喜。
  可是,欢喜有时是会碎的。
  那天下午,村里一个比我大些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我家门口晃悠。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把竹竿举起来,朝那燕窝捅去。我喊了一声,可是来不及了。竹竿戳进窝里,泥块簌簌地落下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也跟着掉了下来。是一只小燕子。它落在天井的石板上,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叫声。我蹲下去看它,看见它的翅膀扭着,有一条腿好像不会动了。那男孩早跑得没了影。我抬起头,看见燕妈妈在天上飞来飞去,叫得又急又尖,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只小燕子一起,掉了下来,摔碎了。
  后来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找了一个小盒子,铺上棉花,把小燕子放进去。喂它米粒,它不吃;喂它水,它也不喝。它只是一直抽动着,一直闭着眼睛。到了傍晚,它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母亲说,燕子明年还会来的。可我知道,那只小燕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年春天,果然又有燕子飞来。它们在屋檐下重新筑了一个窝,又有了新的啾啾声。可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只掉下来的小燕子,想起它小小的、抽动的身子,想起那天的阳光照在石板上,照在它闭着的眼睛上。
  在那个春天,在那些啾啾声里,有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了心疼,第一次知道,小小的生命也会受伤,也会离去。
  如今,老屋早已不在。屋檐,梁木,天井,都成了记忆里的影子。每年春天,在城市的天空里偶尔看见燕子飞过,我总要停下来,望很久。它们还是那样好看,剪刀似的尾巴,一扇一扇的翅膀。
  可我不知道,它们当中,有没有一只,是那年从我家屋檐下飞走的。我也不知道,那只被我放在小盒子里的小燕子,后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