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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花开忆流年

吴佰洋 摄
■吴佰洋
故乡老屋的篱墙边,有棵苦楝树静静立了几十年。粗黑的树皮爬满沟壑,像老人掌心纹路,刻满岁月沧桑。它是我的牵绊,一头拴着清明时节沉甸甸的哀思,一头系着童年时光滚烫的欢喜。悲喜交织,成了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念想。
清明前的风,总带着潮气,苦楝花就在凉风中悄然绽放。细碎淡紫小花簇拥枝头,不艳不烈,香气清苦幽微,缠满扯不断的离愁。这花一开,父亲便早早起身,去村头豆腐坊割一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白润温润,透着豆香,再备上纸钱香烛,坐在苦楝树下静静整理。父亲说,埋在村口岭上的大娘爱吃豆腐,他能长大,全靠大娘。大娘就是我奶奶。
他父亲我爷爷,先娶了大娘,连生了四个女儿。大娘明白爷爷的愿望,狠下心,将自己的二女儿托付给邻镇的理发匠,攥着换来的微薄银钱,帮爷爷另娶了一房室,才有了父亲。可爷爷早逝,生母要带其亲生的一子两女改嫁,是大娘死死拦下留下一子,守着破老屋,日夜操劳,一口粥一口水把父亲拉扯成人。
父亲说,大娘不是亲娘,却倾尽所有,一生清苦节俭,唯独爱吃一口嫩豆腐。更遗憾的是,父亲去当兵时大娘走了,父亲回家时,村民带他到岭上说“这就是你大娘”。每年清明祭拜,父亲定会小心翼翼端上一碗豆腐,摆在大娘坟前,没有珍馐,却是他藏了半生的感恩与念想……我在树下听着故事,风卷落花簌簌落下,像漫天泪雨,飘在父亲泛红的眼眶,飘在那块温润的豆腐上,没有痛哭失声,可那份思念与悲情,却随着清苦花香,沉在心底,这是童年最早读懂的,刻进骨血的悲凉。
苦楝花谢,盛夏轰轰烈烈而来,老树撑开浓密绿荫,瞬间驱散春日阴郁,成了我们的欢乐秘境。枝头挂满青溜溜的苦楝果,圆滚滚硬实实,是天然的弹弓子弹。我们三几个小伙伴削好木弹弓,装上旧皮筋,用竹竿摘果,很快布兜涨鼓鼓了,我们满心都是雀跃。
树上最勾人的,是通体乌黑的“吱喳”蝉。它性子极灵,从不长鸣,每次只叫三四十秒,声音响亮,一叫完便振翅换个地方再叫,故意逗引我们。大黑蝉飞到苦楝树上我是最开心的,因为苦楝树树形开张,隐蔽处少。我们循声蹲在树下屏息静候,大气不敢出,攥着弹弓的手沁出细汗,大黑蝉叫得最响时也是蝉最放松警惕时,我立刻拉长皮筋,青果“嗖”地射出,十发八中,有时失手打中枝条,也惊得黑蝉仓皇飞逃,我们追着它跑,满头大汗也不肯罢休。
池塘边也是战场,苦楝树青果破空溅起水花,吓得蟾蜍扎进深水;遇见邻家黄狗,便轻弹它尾巴,看它夹尾窜走;看到哪只鸬鸭头最凶,我们对着鸭背轻拉弹弓送上一“子弹”,由于没“满弦”,鸭子只惊飞,不伤筋动骨就躲过大人问责……嬉闹声、蝉鸣声、鸭叫声混着青果涩味,把夏日搅得滚烫热闹,与春日的沉静,形成极致反差。
秋霜落尽,寒冬来临,苦楝叶枯黄飘零,青果凝成一树金黄,果色诱人,却味苦不能食,像极了大娘的一生,熬尽苦楚,未享清福。我们捡地上的金果把玩,树下没了喧嚣,只剩清冷,唯有老树挺立,守着老屋,守着大娘留下的点滴温暖。
这棵苦楝树,生来便带着一个“苦”字,花香微苦,果实苦涩,连生长的岁月都浸着清苦。可它却在苦中扎根、苦中开花、苦中结果,把苦涩熬成绿荫,把艰辛化作用处,它木质坚硬细腻,是做农具家具的良材,默默奉献全部价值。苦楝树正如那辈人一样,日子再难也挺直腰杆,苦里照样能活出滋味。
如今我离开故土在城市工作生活,苦楝树已成记忆剪影,可清明落花、祭前的嫩豆腐、盛夏的吱喳蝉鸣,依旧清晰。一树花开,是自然的恩赐;一树青果,是童年的欢颜;一树苍虬,是父亲挥之不去对大娘的思忆。苦楝树,缭绕着我童年的青涩,记述着一个小家庭的苦乐。
一花开,满目生机与嫣然。一念起,满心温热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