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尘世看太阳

广东实验中学附属茂名学校初三(4)班蔡妙语指导老师:吴晓虹


  太阳的光芒总是刺眼的,所以很少有人愿意真正抬头凝视它。在这喧嚷纷扰的人间,我们行色匆匆,习惯了低头赶路,它的温度与心意,便常常被忽略,成了天边一抹理所当然的苍白。
  那是一个寻常的春夜,月亮清冷地悬着,淡淡俯视着地上被路灯烘得微温的人间。楼下小广场上,几个孩子为了游戏的输赢争执起来,其中一个矮小的男孩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上花坛边缘。他吃痛地抿住嘴,眼眶瞬间红了。周围的大人们,有的低头刷着手机,有的继续着家长里短的闲谈,那喧闹中的一点沉默与窘迫,像滴入海里的墨,顷刻间便无人注意了。弟弟当时正靠着我,他悄悄拉紧我的袖口,仰起脸时,眼瞳里映着碎碎的灯光和清晰的困惑。他轻声问:“姐姐,是不是因为天黑,没有太阳照着,大家才这样?”我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点年长者虚浮的“智慧”,随口答道:“这有什么?世界本就是这样的,各人管好自己就够了。”话出口,轻飘飘的。他沉默了,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些,那小小的、固执的力道,仿佛在攥着什么害怕流失的东西。
  那句话,我很快便抛之脑后,直到它像一枚回旋镖,在翌日清晨精准地击中我自己。天刚蒙蒙亮,我们下楼时,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仿佛一枚失控的炮弹,从坡上迎面冲来。弟弟反应极快,敏捷地向旁一闪。那男孩为了避让,车把猛地一歪,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地,车轮空转着,发出“呜呜”的哀鸣。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去扶。脚步未动,却见身旁的弟弟只是静静看了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像绕过地上一颗石子似的,继续往前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复述一个与他无关的定义:“不是你昨天说的吗?各人管好自己就够了。”
  我所有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头,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那句被我脱口而出、用以解释世间所有冷漠与疏离的话,此刻像一粒由我自己扬起的灰尘,忽然迷住了我的眼睛。
  然而,那个中午发生的一切,让我意识到,我之前的“顿悟”,仍旧浅薄了。正午,炽烈到近乎暴虐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我蔫蔫地回到屋里,却被床头的一幕击中——那只沉寂多日的闹钟,指针正精神抖擞地走着,规律的“嗒嗒”声敲打着寂静。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弟弟稚嫩却一笔一画的笔迹:“姐姐,电池换上啦,明天你不会迟到了。”简单的十几个字,像一束细小的光,穿透我心中尚未消散的尘埃帘幕。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门外站着的,竟是早上那个摔倒的男孩。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被汗粘住,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直直望向从我身后探出头的弟弟。“谢谢你!”他的声音清脆,“不仅扶我起来,还帮我把自行车链修好了!我爸妈都夸你呢!”我彻底愣住了,像观看一部漏看了关键情节的电影。
  弟弟站在客厅那片被窗框切割得方方正正、极其明亮的阳光里,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颊 边露出浅浅的梨涡。那笑容如此干净、坦荡,毫无阴霾,仿佛他从未听过什么冰冷的道理。他只是在那个清晨,基于最朴素的本能,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举手之劳。那一刻,他周身仿佛不是反射着阳光,而是在自行发光。我几乎要盈出泪来。
  短短几日,我仿佛经历了“光”的三重境界。最初,是长夜中对光存在的单纯信仰;而后,是在生活的灰尘之下,内心微弱却不曾熄灭的暖意与践行;最终,是穿透尘埃之后,在平凡尘世中显露出的、那明亮如初、温柔而坚定的本体之光。
  我多么庆幸,因为弟弟,我没有在那条自以为成熟、实则冷漠的河流中继续漂流下去。他让我明白:真正的“强”,不是漠然的旁观,而是在看清生活的棱角之后,依然选择伸出手,去做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