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煲肥猪肉
■张宁
外公来得不多,记忆中仅有的几次都是来帮工。每次外公来母亲都会为他做一道菜——豆豉煲肥猪肉。豆豉煲肥猪肉如今看来简单,可那时却不简单。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初,在小山村里虽然食可果腹,却是青菜白饭为主,肉食是稀罕之物,能偶尔煎只鸡蛋已经是珍馐美馔了。
那时肥猪肉比瘦猪肉贵,因为人们普遍缺少油水,虽然吃饱了饭,肚子却像苦麦菜一样青涩,家里种的那点花生榨得不多的油,明显不够滋润一日三餐。因此肥猪肉是好物,可炸出猪油炒菜,可下饭,关键是滑肠胃,润肚皮,能给人肥美的满足感。能吃上豆豉煲肥猪肉几乎等于奢侈。
豆豉煲肥猪肉做起来十分简单,用一只小瓦煲,把切好的肥猪肉和豆豉放进去,加适量的水,慢慢煲熟就可以了。没什么技巧,不用讲究什么火候,有肉就行,不在乎做出来油漫漫水汪汪的,熟透就是佳肴。因此生火小孩也能干,母亲把小瓦煲坐好在两块红砖立起的小灶后,叮嘱我看火,又忙别的活去了。
我拿张小木凳坐在小灶前慢慢地生着火,满心惬意地看着火苗舔着黑黑的煲底,聆听着煲里慢慢响起的嘟噜嘟噜声,闻着煲盖慢慢掀出的香味,仿佛看见一片阳光洒在麦芒上那么美妙。
当然,那片阳光是要落到外公的饭碗里的。母亲说,外公年纪大了,牙齿松动,要吃软的饭菜,豆豉煲肥猪肉最好,所以只给外公吃。于是我们都很守规矩,筷子不往那小瓦煲里伸。可我的馋相外公还是看得出来的,看我停了筷子直勾勾地盯着小瓦煲,他便会夹一块肥猪肉给我。那肥猪肉像咸豆腐一样嫩滑,一下子就溜进我的喉咙里了,饭却未动,而目光又粘到小瓦煲上了。外公看见又要夹肥猪肉给我,母亲阻止说:“小孩子胃浅呢,纳不了那许多油腻。”外公才作罢。剩下的饭我不着急吃了,把刚才那块肥猪肉汪出的油渍拌匀在饭里,细细地品尝,慢慢地回味。饭后打个嗝还有浓郁的豆豉肉香味呢,真是回味无穷!
外公一餐也舍不得吃几块肥猪肉,通常也是夹一两块,然后用汤匙舀些豆豉和猪油拌饭,所以那小瓦煲的肥猪肉能吃好几天。肥猪肉在煲里越煲越烂,最后差不多成了果冻状的豆豉猪油膏。尽管这样,也没有让外公吃出高血脂来,因为如此油荤的饭菜一年难得吃几回,所以外公高瘦,爱吃豆豉煲肥猪肉愣是没吃成胖子。
外公没来的日子里母亲几乎没有做过豆豉煲肥猪肉,青菜也舍不得多放油。那时的油金贵呀,家里那几块旱地种花生,费的工夫不少,可是榨的油却不多,所以得省着用才不至于没油下锅。买油吃,那是钱袋承受不住的奢望。所以花生榨油后的豆麸也很珍贵,母亲常常用豆麸粉炒青菜,用豆麸里残存的油星去覆盖青菜的素涩。
一煲豆豉煲肥猪肉像一面三棱镜一样,映照着那个时代的苦况。外公吃豆豉煲肥猪肉却始终消瘦,我也尝过豆豉煲肥猪肉,却蔫得像失水的小黄瓜,母亲不舍得沾豆豉煲肥猪肉,却一度“肥胖”。邻人都说母亲是有福之人,福气满满,可医生却说母亲那是虚胖,貌似殷实的外表下掩盖的是极度虚浮的贫瘠。
外公几次来都是帮忙晒豆麸的,如今回想他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身影,我明白了为什么豆豉煲肥猪肉也没能让他枯瘦的身体变丰腴。外公一生供养了十个儿女,可是能吃上豆豉煲肥猪肉的时光并不多。一生在油水稀缺的岁月里操劳,少有的几餐豆豉煲肥猪肉根本抻不平那些贫寒的皱褶。母亲呢?母亲在不舍得吃豆豉煲肥猪肉的日子里用贫乏胀满了岁月,到了有条件吃豆豉煲肥猪肉的时候却得了糖尿病不敢吃了,豆豉煲肥猪肉在她眼前悄悄溜过,留下的始终是贫瘠,岁月的贫瘠与躯体的贫瘠。
一煲豆豉煲肥猪肉未能在我味蕾的源头满足我的食欲,我骨瘦如柴。如今我已经不是一条失水的小黄瓜了,我血液里流淌的脂肪已经超标了,可我还喜欢吃豆豉煲肥猪肉。是外公曾夹给我的那几块豆豉煲肥猪肉常常在记忆里诱得我直流口水,那味道穿透了厚重的岁月时时敲打我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