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月满塬


■黄炎
  窑洞的土墙还残留我童年的印迹。山湾湾里,蝉蜕般的时光被北风揉碎成细沙,一粒粒渗进墙角老布鞋的针脚。
  童年时我总爱揣着卷边的《山海经》躺在山坡上读书,牛在啃食整个春天的草茎,大雁驮着云影掠过山梁。母亲的手擀面香气漫过沟壑,揉面的力道揉进了四十年后的每个黄昏。
  中学宿舍的月光是冰凉的镰刀。我在被窝里数着日子,周五的最后一堂课总被心跳声淹没。书包里塞满母亲烙的锅盔,油纸渗出的香气蜿蜒成归家的路。山道旁酸枣树挂满青涩的想念,未熟的果子在暮色里摇晃,像少年攥紧又松开的掌心。
  在当消防战士的岁月里,被火场浓烟呛出第一封家书时,我正攥着水枪切割火线。关中渭南的月亮比家乡瘦些,信纸洇开的字迹总沾着焦土味。姐姐说娘把信压在炕席下,油灯熏黄了那些“平安”。某个春夜梦见娘站在窑洞前择拣辣椒,晨起发现作训服领口结着西北的霜。
  兰州城的车流碾碎十六年时光。电话线牵着的乡音时断时续,母亲开始把盐罐错放进面缸。南方的台风季,我在监控屏幕前数娘的白发,她对着镜头问:“这是谁家的娃?”液晶屏里的皱纹与黄土高原的沟壑渐渐重叠,苍老沿着光缆爬行两千公里。
  最后一次回乡,老窑洞已坍成山雀的巢。县城楼房的防盗窗割碎月光,我握着娘枯枝般的手读《林海雪原》,眼睛成了蒙尘的铜锁,钥匙坠入记忆的深井。耳边仿佛传来遥远的呼唤:“双军,双军——”,那是我出生时的乳名,在黄土里埋了四十年,突然被春风翻出嫩芽。
  山梁上的杏花又开了,割草少年留在泛黄的书页里。大雁年复一年驮走光阴,唯有手擀面的香气永远停在炊烟升起的刹那,母亲的身影嵌在窑洞门框,成为黄土高原永不褪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