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染发情
■何小雯
父亲的头发什么时候全白了的?经年后,我才有了确定的答案,应是从我决定义无反顾远嫁那一秒开始,忧伤、惧怕就将父亲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重重包围了,最后化作凝霜的白,落在父亲的头上安营扎寨。
父亲嫌弃笨重的老人机妨碍干活,不大喜欢带着手机下地上山干活,反正他心里头有数,干多少活后,就可以迎着炊烟的方向回家。我远嫁之后,父亲变得机不离身,莫说去田地里头忙活,就算是去家门口喂鸡呢,他都得先摸摸裤兜,手机在,心才安。谁都知道,父亲只是害怕错过我的电话,错过我想要撒娇、宣泄、依靠的第一时间。
我的回家,成了父亲心头最盛大的事,得严阵以待。染发,是重中之重。母亲说,每逢我回家,父亲都要染发。父亲不会去镇上的发廊,也不叫母亲大哥帮忙,而是自己偷偷摸摸的,在阳台某个角落,借一面镜子、一把梳子、一个破碗、一瓶劣质的染发剂、一件旧衣服的辅助,蹩脚地自己琢磨着,怎么让白发短暂回春。父亲把染发剂倒在破碗里,用梳子蘸一下,往白发上梳一遍,再蘸一下,再梳一遍,循环着。黑色的染料调皮稚气,落在父亲的额头、脖颈、旧衣裳上,开出一朵朵小如黑豆的花儿,泄露了父亲苦心隐瞒的秘密。
刚开始,技艺尚不熟练,效果不大完美,父亲的头发黑白相间的,像戴了顶斑马纹的帽子。母亲忍不住笑话父亲,老不老嫩不嫩的,奇奇怪怪。父亲强撑着脸面说,好歹也算有黑的颜色,能显年轻几岁。慢慢地,父亲的手法娴熟了,打理过的头发,乌黑乌黑的,泛着亮光。父亲继而又在母亲的头上忙碌起来,坚持要母亲加入染发的队列来,说这样别人才更相信他变年轻了。
我以为,父亲对染发生出执念,只是害怕衰老的痕迹太明显,害怕自己的老去使得远嫁的女儿担忧惦挂,从而去染发,去和衰老谈条件,让真实的年龄隐进虚假的黑发里,竭力粉饰岁月的残酷与疮疤,将美好光滑的一面呈在他深爱的孩子面前。时光终究还是让我知道了,父母对孩子的爱的海洋里,做儿女的,再怎么努力解读,都只是浅薄的,远达不到海洋深处,看不见爱的全貌。
某次,我独自一人回了娘家,之前不曾和谁提起,放任思乡情把自己变率性一次。我踩着晚霞的尾巴踏进家门,在桌前吃着白粥咸菜的父亲,看到我,神情很愕然,继而是惊喜,最后剩下的全都是慌乱。父亲急急起身,走到旁边沙滩椅处,探下腰身,双手在那一堆小山高的凌乱衣物里翻找着,寻出一顶灰色的毛帽子,胡乱套上头去,虚空扶几下,这才转身迎我走来。父亲接过我手中简易的行李,引颈往我身后看去,问我,一个人回来的?看到我点头,父亲的紧张立马从他脸上每一道皱纹的沟壑里撤退,并随手扯下了帽子。
父亲的发,如霜针似雪刺,一根根,凝白直立,透着让人生寒的冷。我的心房被这寒与冷冻得直哆嗦。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原来竟已这般苍老。我眼睛酸酸辣辣的,难受得很。
母亲趁着父亲洗澡,偷偷告诉我,父亲染发,更多的是染给阿丰看的,让他看见岳父还没老呢,别动欺负老婆的歪心思。母亲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携着开天辟地的力量,撞进我的心、我的眼,痛感旋即以光的速度,在我体内四处乱窜,最后化作齁咸的泪水,从我的眼眸里喷涌而出。多么笨拙的头发啊,以为自己换了一副皮囊,就可以返老还童,有着隔山打牛的震慑力。这爱令智昏的背后,站着的是对远嫁的女儿爱得深沉、爱得笨拙的父亲。
愧疚在我体内疯狂滋长,这次的不告而回,差点让父亲的心事漏了光。我强按心头百味的翻滚,发微信给闺蜜,问她上次提过的,少副作用又顶好使的染发剂哪里买的,我准备买上一些,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对我爱得深沉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