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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碗瘦肉汤
■张宁
我至今犹记得母亲带我去吃那碗瘦肉汤的情景。
读初三那年的冬天,我病了一场,咳嗽延月不愈。请了两周病假后,落下太多功课,尽管仍然咳嗽,我还是执拗地回校上课了。那时候住校,没有电话,母亲担心我,才过了两天就来学校看我了。她劝我再去医院看看,但我害怕打针吃药,就坚决拒绝了。我病怏怏、没精打采的样子让母亲很心痛,她想到学校饭堂寡淡得很,想让我补点营养,沉默了一会,就说,等放学后带我到墟上的饭店吃饭。
放学后母亲把我带到一间简陋的饭店里,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没胃口,不想吃饭。母亲想了一会,要了一碗瘦肉汤。母亲没再要别的饭菜,我犹疑地问:“您不吃吗?”母亲说她回家再吃。不一会,瘦肉汤做好了,店员端出来放到桌子上。碗不大,汤也不很多,冒着热气,很香,然而我却真的胃口很差,竟吃不完,还有半碗汤和好几块瘦肉,我说不要了,站起来就想走。母亲却犹豫地看着那碗汤。只见她左右瞄了瞄,见饭店里刚好没有其他客人,便倏地坐到桌前,贴着桌面把汤碗移到跟前,低沉着头倾侧汤碗静静地把汤喝完了,又赶紧把剩下的肉扒进嘴里,无声地嚼着,仿佛做小偷一样。我一下子窘得满脸通红,仿佛有千万双眼睛盯着母亲的洋相。我觉得如芒在背,扭头快步走出了饭店。我抱怨母亲不应如此吝啬,却不想其时已经中午,母亲回家还要走几公里路。母亲是不会舍得花钱搭车的,她向来省俭,巴不得一块钱掰作两块用呢。
尽管我认可母亲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生活态度,却仍然觉得吃儿子留下的残羹剩饭是丢脸的事,为此我在心里暗暗嘲讽她愚笨,微词了颇久。直到后来我跟母亲去摘四季豆才理解她的行为。那时农村经济来源少,生活十分拮据,为了有些收入,冬天在稻田里种一茬四季豆卖,那时谓之种“北运菜”。摘四季豆的时节刚好是放寒假,我也跟到田里帮忙。
因为山区路远,来收购的豆贩子不多,他们收满车就不要了。为了卖个好价钱,要起得早,摘得早,卖得早。若是摘了等到第二天卖,豆子就萎了不少,卖相不好,价格也就很低。
清晨,寒雾未散,豆叶上还挂着点点冰冷的露水,钻进田里摘豆真是件苦差事。一排排的豆栅像一扇扇屏风,却挡不住寒风。豆子像冰挂一样隐在藤叶之间。伸手摘豆,叶子难免蹭到脸上、脖子上,露水劈头盖脸洒下来,冷得整个人仿若触电。叶子上还有细细的绒毛,搔得人浑身麻痒,长鸡皮疙瘩。如此,大半个早上才摘得一担豆,却只有几毛钱一斤的价格。每当我看见母亲在寒风中瑟缩着和豆贩子们为几分钱讨价还价,我就心酸了。因为我又想起母亲常常叹息:某棵香蕉长得挺好,大大的一串,却只卖了七八块钱……在那个冬天我才明白,母亲手里的钱来之不易,分分都能捏出汗水,每花费一分都像割掉一块肉。
那个冬天村里村外家家户户都扩大了四季豆的种植面积,丰产,却价廉,最后竟然卖不出去了。人们把还有许多豆子的藤苗拔掉,裹起来喂牛,后来也许牛也吃腻了,就干脆让它烂在地里。那些在市场里卖几块钱一斤的豆子,母亲竟没有摘回来吃,那是因为家里数月没有肉味,吃了四季豆胃肠涩得难受,嘴里直冒酸水。
望着那些用汗水滋养出来却烂在地里的四季豆,我又想起母亲在饭店里像小偷一样吃那碗残羹剩饭的情景。要摘多少四季豆才换得来一碗瘦肉汤啊。顷刻间,我感受到了另一种源自生活的窘迫,它像那一担挑在肩上沉甸甸价格却轻飘飘的四季豆一样,压得我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