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进保
　　石牛，是家乡一种用青石凿制、一般长度七八十公分、直径四五十公分、作碾压稻禾脱粒或碾压蒲草成编织材料的碌碡的土称。它曾经是旧时农家的重要生产资料，有石牛多少是反映家庭殷实程度的标志之一。自上世纪60年代后期机械打禾机出现后，石牛的稻禾脱粒功能被闲置，剩下的就是碾压蒲草的作用了。
　　前段时间回老家，在村口路边发现一只被泥土掩埋大半、严重变形的石牛。该石牛经长期劳作已磨蚀成中间二三十公分、两头十多公分直径的柑榄形。看见这一柑榄形石牛，家乡盛产蒲草蒲织业兴旺的过往以及村民为解决温饱而辛勤劳作的身影一幕幕地闪现于脑际，我的故乡情结又泛起了不尽的涟漪……
　　我的家乡是地处雷州半岛西部的一条小村庄。村子前面的乐民河自东向西蜿蜒而过约五公里后注入大海，沿河两岸有狭窄的田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前东西的田垌里镶嵌着两口大水塘，东边的叫大墩氹，面积约四五十亩，西边的称西边湾，约二三十亩面积，两水塘除中央水较深的地方之外都种植着蒲草。大墩氹中央二三亩面积水下是深未知底的稀泥湴，有一年一头大水牛误入其中被沉没了。那时，村前垌子里适宜种植蒲草的深湴田较多，有近一半水田都种植蒲草。因此，种植蒲草、编织蒲席，是当时乡亲们的一条重要谋生途径。
　　蒲草，在湴田里生长，不怕涝灾。蒲草的种苗通过“洗草种”获得，即在蒲草田里将蒲草一枝一枝地连根拔起将根部泥湴洗净为草种。草种植入田里生长一年后可收获，长得好或生长期长的蒲草长度可达两米多。
　　蒲草收割后到编织成蒲席要经过游（抽）草、晒草、舂草、染草、编织等工序。游（抽）草，是将收割回来的蒲草整平草头放在半人高的木架上，用手在草尾一小撮一小撮地从长到短抽出，将蒲草分成长短不同的等级。晒草，是将蒲草放在室外晾晒到适当的干度。舂草，是用一米多长十多公分粗的木锤（草锤）撞击或用石牛碾压使蒲草变成扁平柔软状。石牛碾压有站在石牛上用两脚或站在地下用双手操纵石牛前后左右滚动碾压的办法，石牛碾压比木锤撞击的效率高，但需要力气大、技术要求高。染草，是在大铁锅里用颜料煮水将蒲草染成各种颜色，一般是红色、绿色、蓝色等几种。编织，是将经过上述工序已成为编织材料的蒲草用手工编织成各种蒲织品。
　　蒲织品除蒲席这一主角之外，还有草垫、草包、草帽、草手提袋等。蒲席除白（原色）席、彩色格席之外，有的能工巧匠还能利用织纹的变化织出花草、文字等图案。曾有湛江太平一表妹送我家一张红绿白相间织有一盘花和花开富贵四个大字的十分精巧的蒲席，一直用到前几年才报废。
　　那时，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不同程度地具有蒲草编织技能，每家每户的堂屋都是编织工场，生产队的队屋和门前屋后的树阴下则是多人聚一起边编织边唠家常的地方。编织蒲席当时是村子里的一项主要副业，体弱年老不能胜任农活专职织席的从早到晚每天工作十多小时，干农活的则利用早晚工余时间，小孩放学后也要参与，编织蒲席的劳碌充满了乡亲们生活的分分秒秒。
　　1971年底，我被招工安排到外面工作的消息也是在收割蒲草现场得知的。那天早上，父亲带着二姐和我去村子对面岭下的苦湾垌收割蒲草，那是一块不足半分田的蒲草，不知父亲何时以何价钱买下的。我们刚到蒲草田边准备割草时，一位乡亲从村里赶来告知大队通知我要马上到北坡公社卫生院参加招工体检，于是我便回去参加体检了，不知那天父亲和二姐是怎样把那蒲草割完挑回家的。1972年1月2日，父亲踩着家里的旧自行车送我到北坡汽车站，我带着父亲给的两元钱搭车到遂溪集中，后找到在县里工作的舅父又要5元钱才解决了在遂溪停留期间的伙食费，一周后被分配到城月粮管所工作。
　　1964至1965年间，我二姐邓桂芳和村里的祝马胜俩女孩被抽调到外地当蒲织师傅，当时她们都只有十四五岁，在高州的谢鸡等地向当地群众传授编织蒲席技术一年多时间。二姐长得俊俏、聪明，但很不幸在1984年年仅35岁时就因病去世了。
　　这一柑榄形石牛凿制于何时已无法考究，但其稻禾脱粒功能闲置后一直被村民麻德叔作碾压蒲草之用，后来就是在其住房附近发现的。麻德叔身材不高，但年轻时身强力壮，是干农活的好手。他曾于上世纪60年代结过婚，但时间不长那女人便嫌弃家贫离家不返了。自那以后，他没有设法去找她，也没有再找别的女人，而是孤独地与土地、与这只石牛和蒲草蒲席为伴，艰难地前行在为解决温饱而辛勤劳作的漫长岁月中。他晚年得到政府和侄子们的照顾，老有所养。我有几次回村路过他住处时都买一点糖饼给他，有一回在港门圩见到他在一大排档吃早餐为他付了款。有一年在村口遇到他推着手推车种番薯，他说是想活动一下，不是为了生计。去年，华强哥来遂溪时告诉我麻德叔去世了，终年八十五岁。麻德叔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只柑榄形石牛的作品，留下了乡亲们在解决温饱征程上的勤奋精神和艰辛记忆。
　　自上世纪90年代后，由于河流冲积村西的西边湾没有了，村东的大墩氹已大大缩小，垌子里的深湴田也基本没有了，加上市场因素的影响，种植蒲草的面积逐步减少，至今完全没有了，故乡编织蒲织品的工艺也失传了。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幸福生活只有通过诚实劳动才能实现。今天，伴随着社会发展家乡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乡亲们通过办养鸡场或外出经商务工等途径绝大多数家庭已解决了温饱问题，村子里鳞次栉比的小楼房取代了昔日的稻草屋，摩托车、小汽车已成为出行代步的交通工具。我相信，通过乡亲们的勤奋劳动家乡的明天将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