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声声年来到


  ■靳玲
  那时的北方山村,过年时家家户户贴窗花。我妈是剪窗花能手,每年进腊月,村里的奶奶们拿着红纸走进我家,请我妈剪窗花,一个接着一个;姨姨们左手拿剪刀,右手拿红纸,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走进我家,跟我妈学剪窗花。剪纸声声在我家响起。
  我妈每天早早起来,把炕烧热,把地中央的大铁炉生着,炉里火舌一个劲往烟囱里窜,烟囱被烧得通红,我家暖得像春天。
  姨姨们盘腿坐在炕上,围着我妈。兴许是我家热,她们脸都像抹了胭脂,粉红粉红的,真好看。“沙沙沙”的剪纸声可好听了,像村头爷爷奶奶那纯朴的乡音,嵌在我心里。
  我妈剪一幅老牛拉车。老牛用力往前拱,突出的眼睛闪着敦敦实实的光,憨憨地看着前方,一双坚硬略弯的角,风韵无限。车上坐着两坛子贴着双喜的酒,被颠簸得直乐呵,似乎想顶开盖子,把酒香喷涌人间,人间的幸福便长长久久。我清晰地看见车轱辘向前挪动呢。红红火火的年就在跟前,我的那些爷爷们、叔叔们围坐在一起,举起酒碗,一碗一碗地碰……碰出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好与幸福!后院姨姨“啧啧”夸赞我妈手巧,这老牛拉车跟真的一样。穿红绒衣的姨姨努努嘴,用膀子撞我妈一下,姐夫比这老牛实诚吧?姨姨们哄堂大笑,前俯后仰,泪珠四溅。我知道“姐夫”是指我爸。我爸在遥远的南方工作,要替工友加班,不能回来过年了。我爸信上说工友母亲病了,工友得回去尽孝,大过年的,得让老人高兴。我爸也是的,尽想着工友,不知道我在家等他回来过年吗?哼!
  我妈嗔怪地打了一下穿红绒衣的姨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煞是俏丽。我心里那个甜啊,就像喝了蜜。我舞着手,在炕上跳啊蹦啊。
  前院姨姨剪了一幅公鸡报晓。雄壮的大公鸡站在南山顶上,伸着油亮的脖子,冲着远方“咯咯咯——”,那声音可真亮堂,传得很远啊,久久地回荡着。那年是鸡年,我妈说公鸡打鸣告诉人们天将要亮了,黑夜将过去,黎明马上就会到来。我妈还说鸡年能给人们带来美好,带来如意。我太喜欢公鸡了,我想大公鸡给我爸捎一句话——每到过年我特别想他,明年过年无论如何得回来。
  穿红绒衣姨姨剪了一幅小姑娘提篮子满山奔跑,山上长满花花草草,还有阳光照射在花草上,格外耀眼。汗从小姑娘头上滴下来,闪闪发亮,“吧嗒”滴到地上,小珍珠似的。她不停地跑……后院姨姨剪一幅老人们围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闲聊呢,窗户上贴着“倒福”,奶奶们咧着瘪嘴笑,脸上皱纹里趴着的幸福往外跳……
  姨姨们拉着我妈手,夸我妈手巧,说我妈有福。一位胖姨贴着我妈脸,说要蹭点福,她要做个有福人。姨姨们又哄堂大笑。穿红绒衣的姨姨说,赶紧回家贴窗花,过大年啦!姨姨们七嘴八舌地说,对,回家贴窗花,贴窗花去了……过大年喽……
  我妈说玲儿,咱们也贴窗花了。
  贴窗花了,过大年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每到年根,那情景站在眼前,怎么也撵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