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何炎新
  老屋是祖辈从土里刨出来的。梁是山上的树,砖是田里的土。土弄成坯,太阳底下晒干即为砖,并未经烧制——老屋是泥砖屋。
  到我记事,老屋的砖瓦房梁,已爬满了岁月沧桑的痕迹。
  记忆中的老屋幽暗模糊,如同一位穿着黑衣黑裤安静坐在黄昏里的老人。哪怕是阳光明媚的夏日,老屋也昏昏沉沉,只有房顶巴掌大的玻璃天窗透下一条光柱,光柱里的尘埃总在翩翩起舞。也有个小小的窗子,只是少有阳光直照进来的时候。窗子是木做的,一个外框,三五条竖格,中间一条横格。窗边摆张书桌,白天看书写字的亮光倒是有。
  老屋整体如同一个躺倒的“L”形,长的一列是两厅四室的主屋,短的一边是三间厨房。厨房给烟火熏得漆黑如炭,显得更加幽暗。小时候不懂事,放学回家,常埋怨家里没菜下饭。奶奶隔墙看着心疼,瞅着父母不在,颤颤悠悠地从墙眼伸过一小勺瘦肉,悄声细气地说:娃,过来,没吃过的,新鲜的,别跟你爸妈说!边说边紧张地瞧瞧门口有没有来人,如同心虚作贼。我也总是开开心心地接在碗里,吃得津津有味。直到奶奶去世多年,我才跟母亲提起,母亲微笑着说,奶奶患有支气管炎,经常咳嗽,大人忌讳,才不让小孩吃她的东西。
  老屋厅堂的梁瓦也给熏得黑乎乎的。寒冷的冬天,乡里人喜欢在屋里烤火。拿来一个烂铁锅,捡来柴火,点上,屋子里马上又亮堂又暖和。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有说有笑,脸上都跳跃着幸福的火光。
  母亲总在铁锅边放几条番薯、几个芋头,烤熟给我们姐弟吃。刚烤熟的番薯芋头非常烫手,我们不敢动,母亲却轻易拿在手上,一扒开,热腾腾、香喷喷的,等我们接过,美美的放进嘴里,香香甜甜的味道从此再也忘不掉。
  那时的人们可真是勤劳。秋天的稻谷收成了,就会种上蒜,蒜头长大了,寒冬也到了。父亲把蒜头拔好挑回来,母亲就带着我们在火堆旁扒蒜衣。蒜衣扒掉,切掉蒜苗,就剩雪白如玉的蒜头,放缸里腌些天,就会有人来收购。扒蒜头其实是辛苦的,母亲长满老茧的双手,给辣得一根手指肿成了两根粗,鼓胀起大大的水泡。我们看着心疼,母亲却笑着说不碍事,等把活干完了,用针挑穿把水挤出来就好了。
  奶奶故去后,她的房间一直空着。我考到县里的重点中学读高中,假期里回家,就搬到奶奶以前的房间住。
  房间很简陋,就一张桌子,一张床。桌子是奶奶生前用过的,床是母亲给新买的木架床。时间稍久,大白天也可以听见床架嘎嘎嘎的虫蛀声;床脚蛀坏,就拿砖块垫起,并无关系。床底下都是大大的老鼠洞。半夜梦醒,常听见老鼠收紧胖胖的身体嚯嚯钻进洞口的声响。屋里的老鼠硕大,既不怕猫,也不怎么怕人。小时我刚学爬,奶奶带着我在房间玩,一眨眼功夫却不见了我的踪影,原来是钻到了床底下,伸长小手在掏老鼠洞。奶奶吓了一身冷汗,赶紧把我拉出,幸好没什么事。
  如今,老屋早已拆除,换建成宽敞明亮的楼房。只是看着处处贴近的高楼,偶尔也会想起老屋,想起在它呵护下的过往岁月,那时看着远方,远方很远;看着天空,天空也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