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节俭


刘世安
  我的朋友吴歌说,他六岁时与妈妈一起去上街,看到面点店里的雪白馒头,想吃。妈妈买了一个,他马上狼吞虎咽。吃得正起劲时,发现妈妈没吃,就问妈妈怎么不吃?妈妈的回答是不饿。当时他真的以为妈妈不饿,过了多年才知道妈妈说的是假话。
  他语调低沉,讲得缓慢,眼圈湿润。我听着动容,无法接话,五味杂陈。他讲的是他妈妈,也是物质匮乏年代千千万万个妈妈的缩影。我想着他的妈妈,也想着自己的妈妈,无数事实印证着“妈妈不饿”“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了九十多年的岁月,操劳一生,为子孙付出一切,最后却走得悲苦、凄凉,让我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妈妈一生的主调是细致入微的节俭,还非常具体地传承到了子女身上……
  妈妈的节俭展现在生活中的一言一行,至今清晰镌刻在我脑海中。民以食为天,什么都可以等,饭却不能不吃。山村生活自给自足,寻常日子可节俭的地方只有吃——不少家庭的一点点财富都是从嘴巴里抠出来的,妈妈在做饭上的节俭引人注目。煮饭时,妈妈在米缸里用一种叫“升”的木质量具舀米,双手捧出米缸,放在缸沿上,右手扶着,左手平铺着从“升”上面轻轻抹下薄薄一层,回归缸里;往淘米陶盆里倒米时,妈妈习惯于留一点点,随“升”送回米缸——妈妈笑着说年年有余。淘米时是不能浪费一粒米的,每倒一次水都特别小心。妈妈不识字,却时不时把“一滴汗水一粒收获”放在嘴边。
  饭煮熟后,有一段时光每人只有一碗饭,次次妈妈都把自己的一碗盛得最少,有时干脆不吃。我在家排行最小,干活最少,主动端装得比较少的那碗饭。每次端最少的那碗时,都被妈妈拦住,说那是她的,让我拿另一碗稍多的。起初没注意,后来问妈妈为什么吃那么少,得到的回答都是“妈妈不饿”。可妈妈是生产队的劳力,干了很多活,不可能不饿;我有时同妈妈“拗”,妈妈就抱起我,说你是孩子,在长身体,只有将来壮实了才能弄到饭吃,才有本事养妈。我说不过妈妈,只好端起妈妈指定的那碗饭;可怎么吃都吃不香,有时眼泪还往饭里掉。尽管“不快”,每次还是把饭碗吃得干干净净,决不浪费一颗饭。我如此,家人也一样,饭碗里不会留下一颗饭,饭桌上也不会落上一颗饭。
  出来工作后,常有人说我过于节俭,对自己太抠。起初没在意,后来不得不认同。几十年以来,工资从十几元到几百元,从上千元到几千元,到现在一万多,花钱观念却始终如一。对个人来说,除非必须花的钱,不然决不轻易动荷包。节俭得让一些人看不惯,却痴迷不悟。如此节俭,有受妈妈影响的因素,更是一路走来留下的印迹。“感同身受”这个词是书上讲的,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找不到真正感受,尤其是山村生活。
  我在乡下生活时间不长,但样样活计都干过,也深深刻在内心深处。对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只有种植过庄稼的人才懂得。一粒种子从保存到育秧,从拔秧到栽秧,从灌溉到施肥,从除草到打虫,任何一个环节稍有疏忽都会影响禾苗长势。稻谷长成了,收割还要看老天脸色,时机、力度把握不好又会让谷粒落下;割下后,一抱一抱地捆,再一担一担地扛回家。担子扛在肩上,无论多重——就是肩膀生疼,也得咬牙扛到家;担子一旦放在路途就会浪费谷粒,看着心疼,也无法向家人交待。说是一滴汗水一粒收获,回想起来一粒收获何止一滴汗水?
  一眼看去,粮食来得不易,其实生活中的一切没有一样来得轻松。比方说柴火,农家这里堆一堆、那里码一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实都是一小把一小把地从山上砍回的。有时得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才有柴火,砍下来后同蚂蚁搬家一样,一捆一捆地背、一担一担地扛回家。比方说家庭用水,城镇水龙头一打开,随便放,一吨只要三元钱。到了山村,人们住在半山腰,水得一担一担地从山脚下挑回家。挑着重担上陡坡,只有挑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吃力。一大家子人一天就三四担水,用一瓢少一瓢,人人不由自主地节约。一担水通常只有六七十斤,二三十担水还不到一吨。比方说棉花,拿起一件衣服不费吹灰之力,可到了地里面,别说种棉花,仅仅摘棉花,都是难以忘怀的考验;炎热的时候棉花才能炸开,如火的太阳只是其次,没完没了的蚊叮虫咬才是真正挑战。乡亲千百年来恬静平淡,是让生活磨砺出了品格,从而与自然、他人尤其是家人和谐相处,共奏田园之歌。
  进入城市生活,拧开水龙头就有怜惜的感觉,浪费的罪恶感如影随形。更有打开电灯,每每都恍如隔世。清晰记得在山村生活时,柴油灯稍亮了一点,母亲就把灯芯往里面扯一扯。一年就那么三五斤柴油,用一滴少一滴,能省的时候尽量省。可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在昏暗的油灯下,母亲、姐姐都做了无穷无尽的缝补活计。颇为神奇的是她们的眼睛都没坏,连老花都少见。离开房间关上灯,对一些人来说是要求,在我则早已成为习惯。山村没有“物尽其用”的没法,却时时处处彰显着。而今随处可见的垃圾,当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踪迹。与生活紧密相连的是镰刀,割稻子、麦子要用,砍柴、削剁要用,买回的新镰镰面很宽,用着用着因磨而慢慢变窄,剩下一长条时送到铁匠铺,补上一点钱就能换来一张新镰,循环往复。
  母亲的一生,是节俭的一生,也是为他人着想的一生。她面对后代,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子孙哺育成人。她没有留给子孙看得见的东西,却让子孙受用一生、感激一生,在我尤甚。在一些人沉迷于高档住宅、豪车、名望时,我少有地往边角钻,巴不得消失于无形;在一些人为子孙绞尽脑汁积累财富时,我罕见地笃信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的路自己走;在一些人陷入物欲,没完没了购物、张扬,我特立独行地享受极简,生怕多耗费了这个待我不薄世界的一丝资源。
  与生活息息相关一切都养成了节俭习惯,其他方面更不可能奢华。越简单身心越自在,欲望自然而然消解、淡化。个人没什么“需”,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地方存在“要”,节俭也就成了身心的一部分,平静观赏着人世间的五彩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