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自行车声


■程秀琼
  “吱-嘎,吱-嘎”,父亲踏响的自行车声又从我的记忆锦囊里飘出,这是我听过的最美车声。
  父亲的自行车是自己买零件组装成的,是没有牌子的。我懂事后,车子已经残旧,但父亲依然踏着它风里来雨里去,不分季节,不问早晚,驮起一家人的生活。
  那时候,父亲跟着圩期走,到山区到沿海各处市场摆摊卖席子。每天早上四点左右离床,吃过简单早餐后,就用自行车驮起一大捆席子摸黑出发。夏天,夕阳落到门口龙眼树杈时,那“吱-嘎”“吱-嘎”声才从屋边那丛刺竹后传来。听到父亲回来,我们都高兴地从矮矮的瓦房里迎出去。这时候,村里亚木第一个跟着“吱-嘎,吱-嘎”声来到我们家,他翻开父亲车头上的草袋就问:“七叔,买了降价熟鱼吧?分一斤给我可以吗?”“可以。”父亲没有考虑就答应了。接着又有听到“吱-嘎,吱-嘎”车声的邻居陆续到来。十叔说:“让半斤给我,我母亲吃药,忌吃萝卜干。”六婆说:“还有吗?我家人一个月没吃鱼了。”我们家乡离海边二十多公里,那时候村民很难吃到海鱼。父亲总是把好不容易买到的降价鱼让给邻里,而自家往往是所剩无几。等邻居们高高兴兴回去后,父亲便对母亲说:“今晚煮熟鱼咸萝卜干粥,让孩子们吃一顿鲜味吧。”那样的晚上,我们的胃好像变成了弹性极好的橡胶袋,三四碗下肚还想吃。
  中秋节晚上,月亮在丹竹尾上随风荡荡悠悠,银光把瓦檐影割得棱角分明。村里的同伴们都用竹桠挑着月饼满村走,惹得大小狗儿激情澎湃。父亲还没有回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一遍又一遍地到屋后那棵驼背龙眼树下张望,等待。终于,那温暖的“吱-嘎,吱-嘎”声由远而近,车声停止那一刻,猪笼饼香飘了出来。后来我知道,父亲那一天一直等到市场没了行人,也没有卖出去一张席子。为了让我们吃上月饼,父亲拿着席子到居民门口叫卖,最后以低于成本价卖了两张,才买回月饼。那个中秋节,我一点都不想吃月饼。
  一个冬天晚上,天黑了很久,我们还没有听到那“吱-嘎,吱-嘎”车声。奶奶唉声叹气,母亲却沉默着,我突然懂得了牵挂和担心。跟着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编织席子时,我竖起耳朵,盼着那亲切的“吱-嘎,吱-嘎”声。屋边那丛刺竹在冬夜的冷风中发出“咯-咯-咯-”的呻吟声,让我多次产生错觉,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我高兴地迎出去,又失望地退回来。那天晚上,父亲一直到十点多才推着坏了的自行车回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到县城读初中,为了节省五角五分钱一趟的车费,总是两三周才回家一趟。那天,火球在正空燃烧的时候,父亲为我送去伙食费和一小瓶炒好的咸萝卜干,豆大的汗珠在他黑黝黝的脸上冒出来。父亲脱下帽子扇着风,细细问了我在学校的情况后,眼光突然落在桌子上一盒饭里。我告诉父亲,那是小方的饭,她有事出去了。父亲听后,手中的帽子扇得更快了。他抬脚走出宿舍门时,依然看着那一盒饭。我的心早已被泪洪浸泡了,但我仰着头,不眨眼睛,不让泪水从眼孔里出来。我知道父亲踏着那辆不用摇铃铛路人也知道躲闪的自行车,走了二十多公里路才到县城有多么辛苦,我知道父亲当时有多么饥饿,我知道父亲身上没有买午餐的费用……当那“吱-嘎,吱-嘎”声响起时,我的泪眼决堤了。我告诉自己:等到我有能力时,绝不让父亲再忍受饥饿!
  父亲大半辈子劳碌奔波,历尽沧桑,他的人生旅途中总是伴着那“吱-嘎,吱-嘎”声。父亲走了,天崩地裂了,但那最美的车声一直留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