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无绝期
■许新杰
那日在街上闲逛,竟然看到有人卖烤土豆。那浓香的味道,是一种久违了的熟悉。买了一个,才咬了一口,心头就一酸,眼泪已不知不觉滑落。
小时候身体欠佳,常生病住院。家里大人忙,连队距离团部医院又远,五六公里的路,几乎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所以我住院都是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房里。那时虽然医疗水平落后,医护人员医德都比较高。他们看见我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独自住院不哭不闹,常夸我懂事,稍有空就会去病房看看我有什么需要。一日三餐早晚的洗脸洗脚水都有护士打好了给我端到病房。一周里妈妈会抽空去看我一次。有时运气好能搭上去团部办事的拖拉机,多数时候是步行,每次都来去匆匆的。坐一会就得在天黑前赶回去。我总是依依不舍亦步亦趋地牵着妈妈的手,乞求她能多陪我一会,但是天要黑了,还有那么多的路要赶,妈妈只能哽咽着走了。每次送妈妈到医院外的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上,目送着她远去的身影,我都会流着泪孤独地回到病房,祈盼下一次妈妈能早点来,或者我能出院回家。
妈妈每次去看我,都问我想吃什么。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想到的美味就是常和姐姐们在炉灶里烤的土豆。我说吃烤土豆。妈妈回去就会告诉姐姐,她们会给我烤好几个,第二天大姐上学前早早带给我。我希望大姐多陪我一会,但是她要去上学。我小心翼翼地把土豆放进床头的抽屉里,一个人躺在病房里,难过了就吃一个。忍着病痛,一个人默不做声,但是在心里,却盼着亲人能来陪我。
如今,大姐和妈妈早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大姐在我的怀里走的,我给她擦去了最后一滴眼泪,给她换上了她喜欢的衣服。妈妈走时,我正一边给她按摩一边唱她喜欢的歌。然后,她失去了心跳。
大姐和母亲走时,我都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抓着她们的手,拥抱,呼喊,乞求她们留下陪我,但是她们只能狠着心无奈地挣脱我的手转身离开那般,留给我一个背影。任我十万分不舍,哭唤,祈祷,任我今后的每一天如何期盼,任凭我嗟一生时光,思念成海,她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身边。
亲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彼此目送着走近又离开!
有人说,思念的人住在云里,下雨的时候他们变成雨滴来看你,刮风的时候他们变成清风来看你,下雪的时候他们变成雪花来看你,满天星光的时候,他们就是你头顶的那颗星。一件衣裙,一首熟悉的歌,一件往事,一个相似的身影,都能勾起深埋心底的回忆。日月星辰,江河湖海,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想起纳兰词“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愁埋地”……想起那雷龙,被踩了尾巴,三天才回头说,好痛啊!这一痛,却痛到了地老天荒,直到生命消失。
终是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怀,真的是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就如此刻捧着手中的烤土豆,即使多年未尝,那熟悉的味道,流逝的场景,早已刻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