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缘
◎吴炎
今年一入夏,就到荔枝飘红时,街上随便一问,二十块钱一斤没商量。这个价格在水果家族里,是称得上贵重之物了。加上今年岭南佳果逢“小年”,产量必定锐减。好在凡事有因果,天道有轮回。一增一减,物以稀为贵,乐观的果农会在价格上赚回来,更期望在不远的明春“大年”补回来。
我的老家与著名荔乡霞洞、高州相距百里之外,记得小时候,荔枝最是稀罕之物,别说能吃到,很多年头连看一眼鲜红的荔枝都是云彩边上的事,远着呢!村里虽然也种有荔枝树,而且高大无比,苍老遒劲的样子,也不知是哪一代先祖种下的。可是未等荔果长肉,我们这些饥不择食的小家伙,对高高在上的青果早就望眼欲穿了。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荔枝树下打卡,想尽各种办法,要把那青涩的荔果弄下来——先是爬树直接摘取,等到够不上了就用长竹竿戳,待戳不到了再投石块砸,甚至想到用带绳的飞镖打……这时候吃到的荔枝,也是酸涩得连牙虫都能毒死,而我们却是照吃不误。有的人家日夜看管着家门口的一棵荔枝树,左盼右盼,终于等到它熟透了摘下,可是吃起来同样是又涩又酸,与现在吃到的清甜爽脆的荔乡正宗荔枝,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据此,后来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离海岸线几十公里外的非传统荔乡,到处大面积种植荔枝,且果实体大肉肥,在市场上照样卖得好价钱。但离海边几十里以内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荔枝林。也许正应了春秋齐国名相晏子的话“橘生于南则为橘,生于北则为枳”。可能是沿海一带的土壤、气候不适合种荔枝吧。
记得读五年级时,我的语文老师从高州带来一些荔枝,给全班每个同学都分了两颗,才第一次尝到了正宗的原产地荔枝。直到如今,师恩难忘,更难忘当时立下的心愿:等长大有了钱,一定要买两斤荔枝,装满身上的衣袋裤袋,慢慢边走边吃,让同学们眼馋。
1969年全国搞三线建设,县里组织民兵团到湖南修建铁路,在经过广西的火车上,邂逅了邻座一个壮族姑娘,她上车时带了一布袋鲜荔枝,硬要塞给我吃,她的热情一直令我不好意思。这才知道广西的荔枝个儿特别小,果核也不大,肉厚且脆,也很甜。
她见我在看一本《唐诗选注》,显得很感兴趣,我于是翻出苏轼的《惠州一绝》,想卖弄一下,她说也知道此诗。也许她对诗中“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有所感,于是问我,岭南是不是也包括我们广西,我作了肯定的回答,并说广东广西一直是亲兄弟。看得出她对我的回答非常满意。于是接下来就有了两三个小时的无话不谈。她下车前还在我的书上留了通信地址,可惜,还未来得及给她去信,那书竟被一个爱诗的湖南朋友顺走不还。几十年了,对那几颗味道奇特的荔枝,连同未能与她通上一信的遗憾,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荔枝尚能一年一度红,不知道那位壮族姑娘,可否安好?